六月下旬。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著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开销匯总。
    那是他特意让林默核算的——若是此时对燕王动手,朝廷需要调动多少兵马,损耗多少钱粮。
    林默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国库会空,江南会乱,北方会丟。
    “陛下。”
    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这三位东宫旧臣,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穿官服,而是穿著一身素净的道袍,齐刷刷地跪在金砖上。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帐册,眼皮微抬。
    他看著这三个人,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冷意。
    在那个噩梦里,正是这三个人,用所谓的“大义”和“正统”,一寸一寸地把他推向了自焚的绝路。
    “三位先生,今日入宫,所谓何事?”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齐泰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齐泰的声音微微发颤。
    “先帝灵前,陛下发誓不削藩,臣等明白陛下是为了全纯孝之名。”
    “可现在,燕王已经回了北平!他那三子虽然留在京城,但燕山铁骑依然握在他的手里!”
    “此时不动手,等他坐大,后悔晚矣啊!”
    朱允炆没有生气。
    他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著齐泰。
    “齐大人觉得,现在该怎么动?”
    齐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立刻下旨!以调防为名,削其兵权,夺其卫所!”
    “他若顺从,便封个虚衔囚在京城;他若敢反,朝廷百万大军顺流而下,定能將其碾成齏粉!”
    朱允炆笑了。
    那是极度失望的冷笑。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子澄。
    “黄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
    “陛下,削藩乃是万世太平之基,长痛不如短痛啊。”
    朱允炆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长痛不如短痛?”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书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齐大人,孤问你,如果朕现在削藩,燕王会怎么做?”
    齐泰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他……他有三子在京,投鼠忌器,定然不敢反。”
    “不敢反?”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齐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兵部尚书。
    “他不是不敢反,是还没准备好!”
    “他现在手里只有几个卫所,北边还有韃子牵制。”
    “可如果你现在动刀,就是硬生生把他往造反的绝路上逼!”
    朱允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等他准备好了,等他打著『清君侧』的旗號杀过来的时候,你齐泰能提刀上马吗?还是你黄子澄能替朕守住这金川门吗?”
    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朱允炆转过头,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你刚才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即便是在这种气氛下,他依然保持著那种寧折不弯的姿態。
    “陛下。”
    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以为,当务之急,並非削藩,而是革新。”
    “臣有一策,欲恢復周礼之制,大刀阔斧改革官制,以此彰显陛下之中兴气象。”
    朱允炆听著“周礼”二字,只觉得一阵荒谬。
    大敌当前,强邻环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竟然还在想著那种虚无縹緲的古礼改革?
    “改革官制的事,先放一放。”
    朱允炆摆了摆手,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厌倦。
    “礼部那边,先慢慢研究著吧,等丧期过了再说。”
    这就是敷衍了。
    方孝孺显然没料到自己精心筹谋的治国良策,竟然被新皇帝如此轻飘飘地打发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错愕与失落。
    朱允炆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这三位“忠臣”,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朕要的,不是你们这些纸上谈兵的空谈。”
    朱允炆拿起那份户部的帐册,直接扔在齐泰面前。
    “朕要的是时间。”
    “是把九边兵权一点点收回来的时间。”
    “是让国库充盈,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时间。”
    “在朕还没准备好之前,谁要是敢再去招惹燕王,朕先砍了他的脑袋!”
    齐泰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那本帐册。
    他从朱允炆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个令他感到绝望的信息。
    这位曾经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储君,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隨意揉捏的傀儡。
    而是一个心深似海、手腕酷烈的帝王!
    ……
    一炷香后。
    三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文华殿。
    烈日当空,晒得齐泰有些眩晕。
    “齐大人。”
    黄子澄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惊恐。
    “皇上……变了。”
    “他竟然不听我们的了。”
    齐泰咬著后槽牙,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变了,他是疯了!”
    “不削藩,难道眼睁睁看著燕王在北平招兵买马吗?”
    齐泰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
    “他以为靠那些算帐的小聪明,就能治好这大明朝?”
    黄子澄嘆了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孝孺一直走在后面。
    这位大儒始终保持著沉默,仿佛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种巨大的迷茫之中。
    “再等等吧。”
    齐泰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燕王真的能忍住不动。”
    “只要燕王露出半点马脚,皇上终究还是要靠我们的。”
    三人各怀心事,在漫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而此时。
    在文华殿外的转角处。
    陈珪正贴著墙根,手里捏著一个准备呈送的小摺子。
    他那双绿豆眼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惊骇”的光。
    他把耳朵贴在红墙上,將刚才三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完了。”
    陈珪拍了拍肥胖的胸口,一路小跑著冲向户部衙门。
    “林大人!林大人!”
    陈珪一头撞进林默的值房。
    “裂了!裂了!”
    林默正端著半块冷烧饼发呆。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陈珪一眼。
    “什么裂了?你襠裂了?”
    陈珪顾不上开玩笑,凑到林默耳边。
    “那帮文官跟皇上,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了!”
    “齐泰他们,想削藩,皇上不让,还把他们臭骂了一顿!”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嘖...你能不能別一天瞎打听,滚蛋,滚蛋...”
    陈珪急了。
    “我没有啊,我路过不小心听到的...我...”
    “行行行,滚滚滚,別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