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百官齐聚。
    大殿正中央。
    兵部尚书齐泰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將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先帝遗詔!”
    “皇太子文奎,仁孝天成,宜即皇帝位。”
    “著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处理军国要务!”
    “钦此!”
    读罢。
    齐泰猛地收拢绢帛,双膝下跪。
    “臣等,遵旨!”
    黄子澄急不可耐地跟著跪下,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狂喜。
    “臣等遵旨!”
    百官齐呼。
    “臣等遵旨!”
    林默也混在人群里跪伏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齐泰手里那捲黄绢,在心里把齐泰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假詔。”
    朱允炆死前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还能写出这种逻辑严密、还专门点名让你们俩辅政的遗詔?
    这分明是昨晚你们几个老王八蛋在被窝里现编的偽詔!
    但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地等著这场闹剧进入下一个环节。
    新君登基的大局已定,接下来的朝会,气氛虽然压抑,但流程走得极快。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太后,齐大人。”
    礼部尚书捧著笏板。
    “新君登基大典在即,这祭天的仪仗、百官的赏赐以及宗庙的规制,还请拿个章程。”
    齐泰站在大殿中央,儼然已经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做派。
    “先帝大丧,国家正是用钱之际。”
    齐泰大包大揽,语气篤定到了极点。
    “登基仪仗一切从简,百官赏赐减半,宗庙祭祀只留正礼,多余的花销全免了。”
    “如此方能彰显新君仁孝,也省了国库的靡费。”
    黄子澄在旁边连连抚须点头。
    “齐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就按这个去办吧。”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去询问珠帘后的吕太后,直接就把这等国家大典的规制定了下来。
    大殿內鸦雀无声。
    眼看这早朝就要以这种噁心人的方式草草收场。
    齐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让太监喊退朝。
    就在这时。
    林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慢吞吞地从那根红漆盘龙柱后面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纳闷,这个向来属乌龟的户部老抠门,今天怎么主动跳出来了?
    齐泰看著林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大人。”
    齐泰的语气里透著一丝防备。
    “大朝会马上就要散了,你还有何事?”
    林默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正一品的仙鹤补服,对著珠帘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两位辅政大人。”
    林默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君登基,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这其中有一件事,关乎大明国体,可千万不能忘了。”
    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林大人有话直说。”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殿。
    “新皇登基,当改元以示与民更始。”
    “年號乃是天子名號,关乎著天下民心的向背。”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老臣斗胆建议,新皇的年號,定为——”
    “永乐。”
    这两个字一出。
    奉天殿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嗡嗡作响。
    齐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林默。
    “永乐?”
    “林大人,你是在装糊涂吗!”
    齐泰的嗓门拔高了几分。
    “先帝在世时,你曾在朝堂上提过这个年號!”
    “先帝当时就驳回了,说前朝反贼用过这个名號,极不吉利!”
    “你今日旧事重提,是要违逆先帝的遗愿吗!”
    好一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扣下来。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嚇得跪地求饶了。
    但林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齐大人息怒。”
    林默嘆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老臣就是个算帐的,只认得黄白之物,哪里懂那些经史子集里的忌讳?”
    “老臣只知道,『永』字代表长久,『乐』字代表安康。”
    林默转头看向珠帘。
    “新皇年幼,天下百姓刚刚熬过大丧,现在最盼望的,就是长久安康的日子。”
    “这年號吉利、好听,乡野村夫也能一听就懂,总比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好记些吧?”
    齐泰冷笑了一声。
    “先帝驳回过,这就是铁律!你休要用这些市井之言来诡辩!”
    “齐大人此言差矣。”
    林默毫不退让地懟了回去。
    “先帝驳斥,那是先帝在时的考量。”
    “可如今是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年號就是几个字而已,字本身哪来的吉凶?
    要是用了好字天下就能太平,那前朝怎么还会亡?”
    林默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老臣不过是提个建议,觉得这寓意实在应景。”
    “至於采不採纳,全凭太后和诸位大人定夺,老臣岂敢擅专?”
    齐泰刚要继续发难。
    林默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老臣今日站出来,年號只是其次。”
    林默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脊背刻意佝僂了几分。
    “老臣在户部待了这些年,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如今新皇登基,各地钱粮调度、百官俸禄发放、还有九边那要命的军餉拨付,简直是千头万绪,乱得像一锅粥。”
    林默看向太后,眼神里透出一种明显的疲惫与妥协。
    “老臣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精光。
    “林大人的意思是?”
    齐泰放慢了语速,死死盯著林默。
    林默苦笑了一下。
    “老臣是想请太后和辅政大人,给户部添几个得力的帮手。”
    “度支司、仓场司,这几个要命的衙门现在都缺个能拿主意的人手。”
    林默把话彻底挑明了。
    “若两位大人能从六部中甄选几位有才干的年轻官员,来户部协助老臣核帐理政。”
    “老臣这肩上的担子轻了,也能腾出手来,多为朝廷分担些別的忧愁。”
    奉天殿內,瞬间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懂?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齐泰的心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户部!
    那可是掌控著大明天下命脉的钱袋子!
    自从林默当上户部尚书,这么多年来,户部被他经营得像个铁桶一样,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东宫旧臣无数次想要把手伸进去,全都被林默用各种烂帐和规矩给硬生生撅了回来。
    可是现在。
    林默竟然主动开口,要他们往户部的核心司局里塞人!
    如果能借著这个机会,把江南文官安插调度支司和仓场司。
    那整个大明朝的財政大权,就彻底落入了辅政大臣的手里!
    比起这个天大的诱惑,一个被先帝否决过的“永乐”年號,又算得了什么屁事?
    齐泰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利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吕太后坐在珠帘后,显然也听懂了这笔买卖的划算之处。
    她沉吟了片刻,声音传了出来。
    “年號之事,关係国体。”
    吕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
    “『永乐』二字,先帝確实驳回过……”
    林默见缝插针,再次加码。
    “太后,新朝新气象。”
    “老臣只是觉得这寓意配得上当下的朝局,若是太后觉得可用,那就是老臣沾了新皇的福气。”
    “若是实在觉得不妥,老臣回去继续死磕那些烂帐便是。”
    这就是在將军了。
    同意年號,户部的人事权开放。
    不同意,那户部就还是原来那个谁也別想碰的铁桶。
    吕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心动了。
    齐泰和黄子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狂喜。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齐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丧服袖口,跨出半步。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確实辛苦。”
    齐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这年號之事……”
    就在齐泰即將吐出那个“准”字的剎那!
    “荒谬!”
    一声惨烈的怒吼,犹如平地惊雷般在奉天殿的后方炸响!
    满朝文武被嚇了一大跳,齐齐回头。
    一直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的方孝孺。
    此刻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默身上,仿佛要吃人一般。
    方孝孺伸出手指,指著林默的鼻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默!”
    “你这个毫无底线、不知敬畏的奸佞之徒!”
    方孝孺气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唾沫星子横飞。
    “你……你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公然提那大逆不道的『永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