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城外,点將台高耸入云。
    八万带甲之士列阵於下,枪林如海,刀芒如雪。
    而在大阵的最前方,是黑压压的一片重装突骑。
    朵顏三卫!
    人披铁甲,马罩具装。
    朱权著甲,大步跨上点將台。
    他没有说话。
    只是猛地一抬手。
    旁边。
    沈煜穿著一身极为正式的青色文官长袍,双手捧著一卷做旧的明黄色绢帛,缓步走到台前。
    风沙吹得绢帛猎猎作响。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把嗓门拔到了最高。
    “大明建文皇帝遗詔”
    “朕膺昊天之眷,纘承祖宗之绪……”
    “奈何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蒙蔽圣听,离间骨肉,致使皇室板荡……”
    “朕今大渐,深恐神器有失,太祖高皇帝基业毁於奸佞之手。”
    “特命寧王权,靖难清侧,匡扶社稷。”
    “钦此!!!”
    紧接著。
    阿扎失里猛地抽出腰间的草原弯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木桩。
    他满脑子都是那三箱金光灿灿的金条,还有朱权许诺的那一半肥沃草场!
    “匡扶社稷!”
    阿扎失里扯著公鸭嗓,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
    “誓死追隨寧王殿下!”
    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扔了一把火星。
    八万大军,瞬间沸腾!
    “匡扶社稷!”
    “靖难!靖难!”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震得大寧城头的青砖都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朱权听著这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声浪,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直指金陵的方向。
    这江山。
    他老朱家的老十七。
    今天也来爭一爭!
    ……
    消息,长著翅膀飞遍了天下。
    整个大明朝,彻底懵了。
    地方上的州府大员、拥兵自重的边將、金陵城里的文武百官,全都在风中凌乱。
    燕王有遗詔,说自己是奉旨靖难。
    现在寧王也掏出了一份遗詔,也说自己是奉旨靖难!
    大行皇帝死前到底发了多少份遗詔?
    搁这儿搞批发呢?!
    更要命的是。
    只要稍微懂点笔墨的读书人,把寧王的檄文和燕王的檄文放在一块对比。
    这特娘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是把“燕王棣”换成了“寧王权”,把“北平”换成了“大寧”。
    无赖!
    极度的无赖!
    但谁敢说寧王手里的遗詔是假的?
    那是八万铁骑和朵顏三卫用刀背子盖的章!
    ……
    真定城外。
    燕军中军大帐。
    朱棣连外甲都没卸,正烦躁地盯著案头上的布防图。
    真定城太难啃了。
    耿炳文那个老乌龟,把城门封得死死的,硬生生拖了他快一个月。
    “殿下!”
    张玉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著一封盖著八百里加急红印的火漆密信。
    “大寧方向的探子,拼死送出来的!”
    朱棣眉头一皱。
    一把抢过密信,粗暴地撕开火漆。
    另一侧的胡床上。
    道衍和尚盘腿坐著,手里缓慢地拨弄著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帐篷里只有朱棣翻开羊皮纸的声音。
    突然。
    朱棣的双手猛地一僵。
    “啪!”
    朱棣一把將密信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碗直接翻倒,茶水淌了一桌子。
    “老十七这王八犊子!”
    朱棣咬著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带著一股子气急败坏。
    “他特娘的也反了!”
    道衍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老僧那双总是半闭著的三角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寧王起兵了?”
    朱棣抓起桌上的密报,直接揉成一团,狠狠砸向道衍的怀里。
    “你自己看!”
    “这小畜生不知从哪弄了一份假遗詔,连老子的檄文都照抄不误!”
    “现在打著『匡扶社稷』的旗號,在大寧誓师了!”
    道衍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
    看完上面的字。
    道衍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太清楚寧王这一手偷天换日,对燕军的打击有多大。
    “殿下。”
    道衍的声音沉得像是一滩死水。
    “寧王手里,有八万带甲之士。”
    “更有朵顏三卫。”
    道衍抬起头,直视朱棣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这本来是咱们计划中,要去『借』的兵啊。”
    这才是朱棣最憋屈的地方!
    他朱老四满打满算就这点家底,打真定都费劲,全指望回头抽个空,去大寧把老十七给忽悠了,吞了朵顏三卫。
    结果现在!
    被人截胡了!
    不仅没借到兵,老十七自己当了主子!
    “他要是从大寧南下……”
    朱棣双手撑著桌案,呼吸粗重如牛。
    “往东,能切断北平通往辽东的粮道。”
    “往南,能直接抄了咱们在北平的后路!”
    朱棣一拳砸在地图上。
    “他是在老子的背后,架了一把刀啊!”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玉按著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殿下,大寧离北平太近了,不能放任不管!”
    “末將愿带三万精锐,立刻挥师北上,去会会寧王!”
    “放屁!”
    朱棣一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张玉一脸。
    “你带三万人去打朵顏三卫?你去给人家送马料吗!”
    张玉被骂得脖子一缩。
    道衍把那张密信放在一旁。
    “殿下打算怎么办?”
    老和尚问到了最致命的问题。
    前有耿炳文死守真定,南边还有李景隆马上要北上的五十万大军,现在背后又冒出来一个手握重兵的寧王。
    这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朱棣站在桌案前。
    胸膛剧烈起伏著。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朱棣突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一个纯粹属於亡命之徒的惨烈笑容。
    “不管他。”
    朱棣大手一挥,直接把桌上关於大寧的情报全部扫落在地。
    “老十七刚刚起兵,大寧內部肯定还有不服他的將领,他立足未稳,不敢马上南下跟本王死磕。”
    朱棣猛地转身,死死盯著地图上的真定城。
    “肉得一口一口吃。”
    “李景隆是个废物,但耿炳文是块硬骨头。”
    “先把真定给老子啃下来!”
    “等吃掉朝廷这十三万人,本王再回头去教教老十七。”
    朱棣眼中杀机四溢。
    “这天下,到底该怎么爭!”
    ……
    应天府,金陵城。
    兵部值房。
    齐泰穿著大红色的尚书官袍,领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的硃砂笔飞快地在一本本调拨粮草的公文上画著圈。
    前线的军报一天三催。
    真定城被围,十三万大军告急。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还在路上磨洋工,一天走不到五十里。
    齐泰的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砰!”
    值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黄子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位太常寺卿连官帽都跑歪了,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脸色却惨白得像个死人。
    “齐大人!”
    黄子澄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子。
    “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齐泰被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气得一摔笔。
    “慌什么!”
    齐泰厉声喝道。
    “真定城还没破!李景隆的大军马上就到!天塌不下来!”
    黄子澄衝到书案前,双手死死按著桌面,指骨都在发抖。
    “不是燕王!”
    黄子澄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是大寧!”
    “寧王朱权反了!”
    轰!
    齐泰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一把揪住黄子澄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文弱书生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
    齐泰的眼珠子都红了。
    “寧王哪来的胆子!他凭什么反!”
    黄子澄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去掰齐泰的手指。
    “遗詔……他手里也有一份先帝遗詔!”
    “檄文已经发遍北疆了!”
    “朵顏三卫全部誓师,八万大军已经在大寧城外结营了!”
    齐泰的手猛地一松。
    黄子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咳嗽著。
    齐泰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骨头,颓然地跌进身后的太师椅里。
    全反了。
    北疆这两只最凶狠的狼,全特娘的挣断了锁链。
    “这老朱家的人,是不是把先帝的遗詔当成了街边的白菜,隨便捡!”
    齐泰彻底破防了,抓起桌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溅了黄子澄一身。
    “齐大人,现在怎么办啊!”
    黄子澄瘫在地上,带著哭腔。
    “燕王还没打完,寧王又在东北竖了旗。”
    “这俩人中间就隔著一个辽东和山海关。”
    黄子澄浑身抖得像筛糠。
    “如果他们合兵一处……”
    齐泰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合兵一处?
    燕山铁骑加上朵顏三卫。
    朱棣的统帅加上朱权的兵力。
    那是一股能直接把金陵城这高大城墙撞成齏粉的恐怖洪流!
    “传令……”
    齐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著书案,眼神陷入了绝望的癲狂。
    “八百里加急,传令李景隆!”
    “別管什么阵型了!”
    “让他扔了輜重,全军轻装急行!”
    齐泰咬著牙,把桌上的公文全部扫落在地。
    “必须赶在他们两王合流之前。”
    “把燕王给老子弄死!”
    【各位领导是想看血流成河,还是不费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