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外平原。
    秋风已带上几分刺骨的寒意,捲起漫天黄沙,打在將士们的鎧甲上,劈啪作响。
    但这沙尘,遮不住那遮天蔽日的黑色王旗!
    “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將大地都震的微微发颤。
    燕山铁骑跟大寧的八万精锐,还有凶悍无匹的朵顏三卫,再加上刚刚收编的辽东降卒!
    曾经只能靠著三万人马在真定城下死磕的燕军,如今就是一个从雪山之巔滚落的巨大雪球。
    越滚越大!
    势如破竹!
    號称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推进,一片黑色的无边汪洋,直接將德州城四面八方围个水泄不通。
    沿途的州县,甚至连城门都没敢关,县令带著当地乡绅,早早就跪在官道两旁,望风而降。
    城外兵强马壮。
    德州城內,却是愁眉苦眼。
    德州大营。
    中军大帐里,几个留守的南军將领吵的不可开交,一个个双眼赤红,唾沫星子横飞。
    “吵吵吵!吵个屁啊!”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老將一巴掌拍在桌案,震的上面的茶碗直接翻倒。
    “燕王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把城围死!咱们拿什么打!”
    老將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那捲明黄色的圣旨,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看看朝廷发来的是什么狗屁玩意!”
    “李景隆那个王八蛋,丟下三十万弟兄,自己脚底抹油跑回金陵享清福去!”
    “朝廷不派援军也就算了,褫夺了李景隆的帅印,让监军陈暉接管这几十万大军?”
    老將气极反笑,笑声里透著悲凉跟荒谬。
    “陈暉呢!”
    “他人呢!”
    “带著二十万最精锐的弟兄去了塞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廷让一个鬼影子都找不著的人当咱们的大元帅,这算什么事?”
    大帐內。
    一群南军將领全都闭上嘴。
    颓丧。
    绝望。
    三十万南军,在李景隆的“微操”下,粮草輜重丟个乾乾净净。
    现在退守德州,缺衣少食,士气早就跌穿底线。
    城里的粮仓已经快见底,士卒们每天只能喝清的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还要拉著满城百姓一起等死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德州城头。
    守城的南军士卒面如土色,紧握手里的长矛,双腿却不受控制的打著摆子。
    他们趴在女墙的垛口上,惊恐的望著城外。
    燕军的先锋骑兵,已在城外一箭之地排开严密的阵型。
    紧接著。
    南军士卒们的瞳孔收缩!
    “那是……大炮!”
    有人惊恐的尖叫出声。
    燕军阵列向两侧裂开。
    沉重的木製拖车,从军阵后方驶出。
    拖车上,是一门门鋥光瓦亮,炮管粗大的嚇人的红衣大炮!
    三百门大炮!
    这是李景隆在滹沱河渡口,完完整整,连一发炮弹都没打过,直接“送”给燕王的顶级重火力!
    赤著膀子的燕军炮手们呼喝號子,將这三百个铁疙瘩在阵前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被人用撬棍缓缓撬起。
    死死对准德州的城墙跟那两扇紧闭的包铁城门。
    压迫感!
    一种令人窒息到极点的绝对压迫感!
    三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別说德州这土包砖的城墙,就算是一座铁山,也能在半个时辰內轰成一堆渣滓!
    城楼上的南军將领们,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他们以为燕军即將下令开炮轰城的时候。
    城外。
    燕军中军大阵。
    朱能跨骑战马,单手倒提那把標誌性的宣花大斧。
    他咧嘴一笑,猛的一挥手里红底金字令旗。
    “把那件大礼,给城上的弟兄们推出来!”
    “嘎吱——嘎吱——”
    一阵沉重刺耳的木轮摩擦声,在狂风中清晰传到两军阵前。
    十几名膀大腰圆的燕军力士,喊著粗重的號子。
    將一辆用粗大圆木打造的沉重囚车,从军阵的最后方,缓缓推到两军阵前的开阔地带。
    风沙吹过。
    囚车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在德州守军的视线之中。
    那里面,蜷缩著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
    陈暉。
    大明兵部尚书齐泰最器重的心腹,曾经指点江山飞扬跋扈的监军大人。
    如今大明朝廷新鲜出炉的——平叛大元帅!
    此刻的他,却比街边的叫花子还要悽惨百倍。
    他被麻绳五花大绑,死死勒在囚车的木柱上,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嘴里,被粗暴塞著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
    陈暉的眼神涣散。
    他呆呆看著前方那座紧闭的德州城,看著城头上那些曾受他节制的南军將领。
    眼底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崩溃。
    二十万人。
    那二十万活生生的南军精锐啊!
    就那么在辽东城外,为了两口热乎的肉粥,连兵器都扔了,齐刷刷跪在地上当了俘虏!
    他这个统帅,被人像死狗一样踩在泥地里生擒活捉。
    这一刻,被装在囚车里游街示眾,他陈暉在这大明朝,算是彻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呜呜呜......”
    陈暉拼命摇晃脑袋,眼泪顺著脸颊疯狂往下淌。
    城墙上。
    几名南军將领探出身子,死死盯著阵前那辆囚车。
    当他们看清囚车里那个人的面容。
    一名將领结巴的说道。
    “陈……陈监军!”
    “是陈暉!他怎么会被燕王抓住!”
    “他不是带著二十万人去了塞外吗?怎么会在囚车里!”
    恐慌,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在德州城头疯狂蔓延!
    朝廷刚刚下旨任命的平叛大元帅。
    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被燕军装在囚车里推到阵前。
    这仗,还打个屁啊!
    燕军阵列中。
    数百名肺活量极大的燕军士卒,已经骑马出列。
    他们每人手里,都举著一个用铁皮捲成的巨大喇叭。
    “呼——”
    几百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在他们后方。
    朱棣跨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驹上。
    他身披代表藩王威严的黑红两色重甲,单手隨意按著腰间雁翎刀刀柄。
    嘴角带著笑意。
    不战而屈人之兵。
    攻心为上。
    朱棣微微抬起下巴,衝著前方的朱能,轻轻点了一下头。
    大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