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吱呀。
    御书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极轻的推开。
    领路的大太监弓著腰,连气都不敢喘,將身后的人引了进来后,便极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反手將门死死带上。
    林默跨过门槛。
    御案后头。
    刚登基的朱棣手里正翻著一本摺子。
    听到动静,朱棣抬起头。
    旁边的胖太子朱高炽也跟著转过视线。
    可就在父子俩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
    两人同时愣住。
    这特娘的……还是那个算尽天下钱粮、在奉天殿上连坑带骗弄出千万两白银的活財神吗?
    白天的登基大典才过去短短几个时辰。
    眼前的林默,却仿佛被人活生生抽走了三魂七魄。
    那身象徵著大明文臣巔峰、崭新刺目的国公蟒袍,此刻套在他身上,竟然显得空荡荡的,活像是一件掛在枯树枝上的戏服。
    他原本总是挺的笔直的脊背,此刻深深的佝僂了下去。
    平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算计人时犹如刀子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黯淡无光。
    整个人,竟然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十几岁!
    仿佛隨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架。
    朱棣捏著摺子的手,猛的一僵。
    他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
    坏了!
    是不是玩的太过了?
    这活財神別真被那两个字给气死了吧!
    “老师!”
    朱高炽急的声音都劈了叉。
    这胖子像个疯狂滚动的肉球,拖著那一身肥肉,三步並作两步的冲了过去。
    他一把死死搀扶住林默那只瘦骨嶙峋的胳膊。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朱高炽满头大汗,看著林默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急的直跺脚。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他猛的转头,衝著殿门外扯开嗓子狂吼。
    “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林默没有看他。
    他缓慢、费力的將胳膊,从朱高炽那宽厚的手掌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虚弱的摆了摆手。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了御案前方。
    双膝一弯。
    直挺挺的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
    声音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死气。
    “叩见陛下。”
    规规矩矩的君臣大礼,挑不出一丝毛病。
    却生分的让人心底发寒。
    朱棣看著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腮帮子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平身,赐座。”
    朱棣赶忙压低了嗓音下令。
    朱高炽赶紧搬过一把铺著厚厚软垫的锦凳,小心翼翼的扶著林默坐下。
    “林爱卿。”
    朱棣身子往前倾了倾,装出一副极度关切和不解的模样。
    “今日乃是新朝大典,朕封你为国公,拜內阁首辅,此乃人臣之极。”
    “爱卿为何如此神伤?”
    林默靠在锦凳的靠背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是目光空洞的看著御案上那一簇跳动的昏黄烛火。
    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浊重到了极点的嘆息。
    “陛下。”
    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透著深深的疲惫跟无奈。
    “老臣这一生。”
    “没贪过朝廷的一两银子,没恋过手里的半分权柄。”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老臣辅佐陛下从北平杀到金陵,唯一的一个心愿。”
    “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亲耳听到陛下,將这大明新朝的年號,定为『永乐』。”
    林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终究……”
    “还是成了一场空啊。”
    哀莫大於心死。
    这就是他三十年强迫症被现实无情碾碎后的彻底绝望。
    御书房內,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
    “呵……”
    一声极度不屑的冷笑,从御案后头传了出来。
    朱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猛的站起身。
    他双手死死撑著紫檀木的桌面,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坐在锦凳上如同一摊烂泥的林默。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半分关切,只剩下一种看穿一切的极致霸道!
    “林默。”
    朱棣的声音极冷。
    “你还在跟朕装糊涂吗!”
    林默愣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著发飆的朱棣。
    什么意思?
    装什么糊涂?
    朱棣直接走到了林默的面前。
    “其实。”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篤定的弧度。
    “朕早就知道你们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了!”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林默的天灵盖!
    林默原本灰暗无光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的撑到了极限,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他满脸懵逼的死死盯著朱棣。
    什么身份?!
    老子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朱棣看著林默这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装!接著装!
    被朕戳中痛处了吧!
    “你以为你隱藏的很好?”
    朱棣冷哼一声,转身猛的一挥宽大的袖口。
    “我爹!太祖高皇帝!”
    “他老人家早就留下了绝笔密信!
    把你们这些『方外异类』的底细,给朕交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外异类!
    这四个字,像是一万吨的烈性炸药,在林默的脑浆子里轰然引爆!
    他奶奶的朱元璋!
    你自己看穿了就算了,还特娘的把这事当作遗產,原封不动的传给了朱老四?!
    “他老人家在信里说,你其智近妖,身负未知使命!”
    朱棣猛的转过头,目光咄咄逼人的逼视著林默。
    “他老人家可是很捨不得你这身经天纬地的才华!”
    “他千叮嚀万嘱咐,让朕一定要好好待你,把你这大才,死死的拴在我大明朝的战车上!”
    朱棣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帝王恩赐的自豪跟不解。
    “你看!”
    “朕给你封了靖国公!让你当了这大明朝百官之首的內阁首辅!”
    “大明国库的钥匙,朕全交在了你的手里!”
    朱棣猛的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林默的鼻尖上。
    “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除了那个狗屁不是的『永乐』年號,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彻底崩塌。
    林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狂暴的信息轰炸下,全线溃败!
    三十年的偽装啊!
    三十年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天天在算房里扒著算盘,生怕说错一句话被锦衣卫拉去剥皮揎草。
    他以为自己是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
    结果呢?!
    结果在老朱家这对心黑手狠的父子眼里,他特娘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连底裤都被人看穿的透明人!
    朱元璋看穿了他,把他当成免费的高级计算器。
    朱老四看穿了他,现在还要用这套什么狗屁恩赐,把他当成大明朝永世不得翻身的极品牛马,彻底囚禁在这座紫禁城里!
    一辈子!
    他得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空调、天天防著掉脑袋的封建时代,给老朱家打一辈子的黑工!
    “呜……”
    林默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呜咽。
    两行清泪,毫无徵兆的从他那乾瘪的眼角滚落下来。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眼泪。
    他张著乾涩的嘴巴。
    胸膛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剧烈而毫无规律的起伏著。
    他拼命的想要呼吸,想要骂娘。
    我不干了!
    老子不干了!老子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可是,那口气死死的卡在喉管里,他竟然哭的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咯咯……”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眼绝望的往上一翻。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彻底抽断了根基的朽木。
    直挺挺的、毫无防备的,朝著后方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老师——!!!”
    站在一旁看戏的朱高炽,嚇得连灵魂都出窍了!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杀猪般惨嚎,那庞大的肉球猛的扑了上去,直接跪在金砖上,一把將翻了白眼的林默死死抱在怀里。
    “老师!您別嚇我啊老师!”
    朱高炽急的浑身肥肉狂抖,眼泪狂飆。
    他抡起那蒲扇般的大手,照著林默的后背,开始疯狂的、毫无章法的死命拍打!
    “顺气!快顺气啊!”
    “太医!快叫太医救命啊!”
    整个御书房,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