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国深山。
    “砰砰砰——!”
    刺目的火光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疯狂闪烁。
    刺鼻的火药硝烟味浓得能把人的肺管子给生生呛炸。
    王麻子紧紧咬著后槽牙。
    他左臂上挨了一发铅弹,骇人的血窟窿正往外狂喷著热血,顺著袖管滴滴答答地往下砸,染红了脚下的腐叶。
    “冲!”
    “都特娘的別停!给老子往前顶!”
    王麻子扯著漏风的破嗓子嘶吼。
    三十名燕军死士,完全放弃了防守。
    没有任何阵型,没有章法,这就是拿血肉之躯在往幕府暗哨的铁炮阵上硬撞!
    为了把银山坐標和张武被困的死局送出去,他们把碍事的马刀全扔了,双手死死举著包了厚铁皮的骑兵圆盾。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弟兄,胸口瞬间爆开三团刺目的血雾。
    沉重的身躯猛地往后一栽。
    王麻子眼疾手快。
    他一把揪住那兄弟的后脖领子,硬生生將还没凉透的尸体扯到了自己身前。
    用兄弟的肉身当盾牌!
    “砰咔!”
    又是一轮密集的弹雨呼啸而来。
    铅弹残忍地砸在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碎肉和血沫溅了王麻子满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护著怀里那张沾了血的地形图。
    “杀出去!”
    王麻子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木,踩著满地的烂泥和残肢,像头疯狗一样撞碎了最外围的木柵栏防线。
    身后的三十个汉子。
    衝出这片死亡火力网的,只剩下了五个人!
    每一个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
    王麻子把怀里已经被打烂的尸体丟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死死盯著南边福冈大营的方向。
    没有停下包扎伤口。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正在搜山的追兵。
    “上马!”
    “跑死马也得把信送到!”
    五匹藏在深沟里的战马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
    这几匹辽东马的腿上满是深可见骨的划痕,但在求生的本能下,依然喷著粗气。
    王麻子翻身上马,把那张用命换来的皮纸死死塞进贴胸的內衣里,用沾满血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哪怕是一路狂飆,从这齣云国的十万大山赶回大本营,也至少得要三天三夜。
    这是拿命在跟老天爷抢的三天。
    ……
    福冈大营。
    中军主帐里静得让人心发慌。
    朱棣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死死盯著墙上那张巨大的本州岛堪舆图。
    七天了。
    张武那个黑熊精带兵扎进出云国,也没了消息。
    派出去找人的斥候一波接一波。
    全特娘的断了线,犹如泥牛入海。
    朱棣双手背在身后。
    他太了解张武了。
    那莽汉杀心是大,但绝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货,这节骨眼上绝不敢擅自切断联络。
    唯一的解释。
    张武遇到天大的麻烦了,被彻底绊死了!
    “哗啦!”
    厚重的羊毛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参將跌跌撞撞地扑进大帐。
    他直接双膝发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陛下!”
    “粮道……粮道又被断了!”
    参將的声音哆嗦得根本连不成句。
    帐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嚇人。
    “说清楚!”
    “怎么断的!”
    参將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头死死抵著地面。
    “倭国那帮疯子,出动了上百艘装满猛火油的小早船!”
    “他们根本不要命,完全避开了咱们重炮的射击死角!”
    “他们把猛火油装在瓦罐里,连人带罐子往咱们大船的甲板上砸!
    人点著了成了火球,还要死死抱住咱们的桅杆啊!”
    参將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海峡风大,火势根本压不住。”
    “两艘满载的千料运输船被死死缠住,烧透了底舱。”
    “沉了……”
    “近万石粮草,全餵了海里的王八!”
    万石粮草!
    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主帐里轰然爆开。
    將领们面如死灰,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
    每天睁开眼就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原本跨海补给就已经是走钢丝了,现在又被狠狠砍了一刀!
    朱高煦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这头人形凶兽猛地跨出队列。
    “爹!”
    “不能再等了!”
    朱高煦粗著嗓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三十万兄弟在这儿乾耗著,人吃马嚼,一天就是几千石的口粮!”
    “再这么等张武的消息,咱们全得饿死在这个破岛上!”
    朱高煦一把扯开身上的重甲系带,露出里头的粗布短打。
    “给儿臣十万人马!”
    “儿臣直接平推过去,把出云国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座破银山!”
    站在一旁的赵王朱高燧立刻上前一步。
    他那双阴毒的眼睛里闪著精光。
    “二哥说得对!”
    “儿臣也赞同出兵。”
    “大军不能饿著肚子在这吹海风。”
    朱棣死死盯著堪舆图。
    他没吭声。
    三十万人压上去,动静太大。
    如果银山真的在出云国,足利幕府那帮矬子狗急跳墙,一把火炸了矿脉。
    那大明这几百万两的军费谁来填?
    可是不打。
    粮草的红线已经逼到了脖子上!
    进退维谷的死局。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
    “唰。”
    帐帘被人掀开一条缝。
    林默走了进来。
    扫过跪在地上的参將。
    又看了看急红了眼的朱高煦。
    最后,视线越过眾人,直直地落在那位暴躁的大明皇帝脸上。
    林默没行礼。
    他直接走到帅案前。
    “啪!”
    沉重的帐册被他一把拍在桌面上。
    没有一句废话。
    “陛下。”
    “库里的粮草,满打满算。”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
    “只剩二十一天的量。”
    帐內死寂。
    林默收回手,將帐册翻开,指著上面用硃砂重重圈出的赤字。
    “一天消耗近三千石!战马的草料更是个无底洞。”
    “如果大军继续在这岛上按兵不动。”
    “二十一天后。”
    林默盯著朱棣。
    “三十万人,断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