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清晨,冷风颳在镇政府大门外的白板上。
    县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更正声明。
    王台长的声音乾涩,照著稿子念,向黑石镇党委和群眾致歉。
    紧接著,是罗兴邦的专访。
    罗兴邦坐在镜头前,肩背挺直,对著话筒宣布,黑石镇春节救助名单全面覆核,帐本上墙常態化。
    办公室里,朱文浩按下了电视机的电源键。
    底牌亮出,秦远山的舆论围剿已然破產。
    规矩立下,民心稳固。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日程表。
    今天是小年。
    黑水村村委会大院。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码放著成袋的米、面和桶装的油。
    这是黑水村新班子成立后的第一次公开物资发放。
    大院里挤满了人。
    二房、三房的村民站在前头,平日里不起眼的外姓人缩在后边。
    张远航穿著旧军大衣,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好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桌后,指间夹著半根没点燃的烟。
    “大伙静一静。”
    张远航一开口,院子里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他把烟扔在脚底,用鞋尖碾了碾。
    “今天发过年物资。”张远航的视线扫过二房三房的几个老辈。
    “按理说,谁家穷,谁家拿。”
    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扳倒长房,二房三房的兄弟们出了死力。这头一批,自己人先领。”
    二房几个汉子咧开嘴,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伸手。
    “慢著。”
    李麦穗从长桌另一头走过来。
    “张支书。”
    李麦穗没有看二房的人,目光直视张远航。
    “这物资是镇里拨的救助款买的。镇大门口的白板上贴著名字,分了前后顺序。谁家最困难,谁排在前面。”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点了点。
    “头一个,李老栓。按名单排,不按宗族排。”
    二房的汉子脸上掛不住了。
    “李麦穗,你个外姓丫头懂不懂规矩?”
    “长房压著咱们的时候,李老栓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我们把天翻过来了,他还想排在我们前头?”
    张远航的脸沉了下去。
    烟还夹在指间,火星烫到了手。
    他眉头挤成一个疙瘩,张嘴就要训人。
    朱文浩那晚在办公室说的话,毫无徵兆地在耳边响起。
    “信任,是让你拿刀的时候,清楚地知道刀鞘在哪里。”
    张远航吐出一口浊气,將心头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著二房的几个汉子。
    “退回去。”
    张远航的声音不高。
    二房汉子愣住了:“远航……”
    “我让你退回去!”张远航拔高音量,“排队!按李会计的名单排!”
    汉子们脸上没了光,悻悻退回人群。
    李麦穗看了张远航一眼,隨即转身,清脆地喊出名字。
    李老栓拄著棍子,从外姓人那堆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到桌前,李麦穗把一袋米和一桶油递到他怀里。
    老头抱著油桶,布满皱纹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在黑水村活了几十年,从来都是长房吃剩的残羹冷炙才轮得到他。
    这是他头一回,正大光明地站在了第一个。
    “谢谢村里……谢谢。”老头说话打结。
    “李爷爷,还有这个。”
    李麦穗从桌下端出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
    热腾腾的腊八粥香气混著米香飘了出来。
    “今天小年,孤寡老人一人一碗粥,暖暖胃。”
    她盛满一碗,递了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提打江山分肉的事,眼睛都看著那一碗碗冒著热气的粥。
    角落里,杜长河大衣敞开,带著几个辅警。
    他憋著股劲,想从这新班子的流程里挑出点毛病。
    偏私、爭抢、打架。
    只要出一点差池,他这个政法委员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
    他盯著看了一个小时。
    流程无懈可击,物资对帐单贴在墙上,清清楚楚。
    长房旁支的人挤在人群中间,张彪和张虎进去了,他们现在像没了头的苍蝇。
    一个长房的媳妇扯开嗓子。
    “大傢伙看看!李麦穗这丫头心偏得很!”
    “外姓人先拿,好东西全分给他们了!”
    “村会计管著钱,以后这黑水村的钱,怕是全得进外姓人的口袋!”
    二房三房的人听了,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李麦穗放下粥勺,拿起桌上的纸夹,重重拍在桌上。
    “谁说我偏私?”
    李麦穗盯著那个长房媳妇。
    “你们长房把持村务的时候,红白理事会的帐本,谁看过?”
    她从桌下抽出另一本厚帐册。
    那是许洁带著她熬夜查清的退赃帐本。
    “这本帐,镇里已经查清了。”李麦穗翻开。
    “今天发物资的钱,一部分是镇里拨的,剩下的大头,全是红白理事会里退回来的赃款!”
    她把帐本立起来,面向所有村民。
    “长房从死人身上抽成,修坟要交买路钱,办喜事要交掛號费。这些钱去了哪?”
    李麦穗念出几个名字。
    “张德海,三万。张富林,五万。”
    几个长房的人哑了火,低下头往人群后缩。
    李麦穗没停,视线转向三房的人群。
    “三房也有人拿了。”
    她念出名字。
    “张德福。分红两万。”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三房的一位老者。
    张德福是三房的族老,张远航上位,全靠他带头支持。
    张远航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他转头看李麦穗,想制止她。
    这老头是他的基本盘。
    李麦穗没看他。
    “不管是谁,拿了集体的钱,就得退回来。这笔物资,就是这么来的。”
    人群里一片寂静。
    张德福拄著拐杖,站在原地,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角落里,杜长河靠在墙上的背,悄然离开了墙面。
    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
    族老被当眾点名,三房的人要是闹起来,他这个政法委员,就有事可做了。
    张德福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往前迈了两步。
    他走到长桌前。
    “我拿了。”
    张德福嘆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当年张大海逼著我签字,硬塞给我的。我没敢花。”
    张德福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
    “两万块钱,一分不少。我今天退给村里。”
    老头面向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我老糊涂了,没脸再当这个族老。这钱,用来给村里的娃娃们买书本吧。”
    杜长河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看著那个旧布包,知道自己今天白来一趟。
    张远航看著张德福,再看看李麦穗,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
    朱文浩留著张德福不抓,让他当眾退赃认错。
    这一手,比把人直接带走更服眾。
    粥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排队的人安安静静,再没人去爭抢先后。
    中午。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著黑水村物资发放的现场简报,放在朱文浩桌上。
    “张德福退了赃,李麦穗用帐本压住了全场。”许洁说,“杜长河带队在那看了半天,自己开车回镇上了。”
    朱文浩放下手里的文件。
    “立规矩,不在文件里,在事上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既然黑水村这把火烧起来了,就不要停。”
    “以镇党委的名义发个文。下个月,定为『村务公开月』。全镇所有行政村,不仅是困难补助,所有歷年积累的糊涂帐、村集体的租金,全盘清理,上墙公示。”
    许洁提笔记下。
    “这么搞,底下那些当了半辈子土皇帝的村干部,怕是要炸锅。”
    “不炸,怎么洗牌。”朱文浩喝了口水,“把浑水搅清,就是要把泥沙淘出来。”
    入夜。
    黑水村村委会大院。
    人都散尽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张长桌搬回了屋里。
    张远航坐在村支书的办公桌后,桌上放著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没抽,左肩的伤口隱隱作痛。
    今天发物资的事,让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分量,也感受到了李麦穗手里那本帐本的重量。
    这村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门外刮著冷风,吹得木门发出声响。
    张远航站起身,准备锁门回家。
    他刚走到门边,脚下踩到了一张纸。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低头。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白色的纸条。
    张远航弯腰捡起。
    纸条是普通的笔记本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他走回屋里,拉亮了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你真要让一个外姓丫头管你?”
    张远航盯著这几个字。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灯关上,锁门,走出大院。
    黑暗中,张远航的步子迈得很稳。
    有人不想黑水村安寧,有人想挑拨。
    但他现在知道了刀鞘在哪。
    黑石镇的天,越来越冷了。
    雪融化的时候,底下的污垢,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