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一行看似完美,祝芙却一直神不守舍。
    坐上飞机后,她就窝在座椅里,视线落在面前平板上播放的动漫上,心不在焉。
    谭仲樾去前舱打完视频电话回来,坐到她身侧,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还在不高兴?”
    祝芙闷闷地否认:“不是不高兴。”
    她嘴唇抿了又抿,难以启齿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对吗?”谭仲樾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祝芙瞪圆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那层心思,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谭仲樾缓声道:“你去见他,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在维繫陈庭远、陈憬、陈家和你之间的联繫,在为孩子的未来铺路。陈家是港澳都有根基,陈庭远即便病重,陈家的资源和人脉依然存在。你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是谭家和奇尔汉姆家族的继承人。如果再加上陈家的背书,这个孩子的未来会更宽广。”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额头,“哪怕你不愿意回陈家,你的孩子依然姓谭,但他也同样流著陈家的血。你想在陈庭远还在世的时候,让这份天然的联繫不至於断掉。你是个好妈妈,从孩子未出世,就在为他打算...”
    祝芙被看穿所有想法,有点訕訕。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你会觉得我很阴暗吗?”
    哪怕嘴上说著是为了孩子拿回陈家的东西,她仍然觉得不好意思。
    她打著孩子的名义去接近一个她並不想认的父亲,是为了利益去的。
    这跟她对自己的认知不太一致。
    谭仲樾眉头拧起一道竖纹,那是他不赞同她的话时的標誌性表情,“就算没有陈家,你、还有孩子都会拥有很多。陈家,不过是你璀璨人生的锦上添花。”
    他毫不吝惜地夸她,“芙芙是非常优秀的谭太太,比我想像中更好。如果你没有选择坚持自己的梦想,而是借力谭氏集团去做一番事业,你能做到的远不止现在这些...所以不必苛责自己。”
    祝芙被夸得美滋滋的,轻飘飘的,像是被一朵云托著慢慢升上了半空。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值得这么夸。
    她有些羞愧地说:“依靠你,依靠谭家,陈家...会被叫菟丝花吗?”
    谭仲樾不赞同她的说法,“你本可以藉助谭家、陈家走得更远,却瞻前顾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脑了,总认为自己应该做个自尊自爱的独立女性...难道用了丈夫、家族的资源,就不配称独立了?”
    他摸了摸祝芙的脑袋,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胸前,继续说:“这样不顾一切,利用一切资源往上爬的人,应该被称为大女主才对。芙芙,你应该这样做。”
    祝芙醍醐灌顶般,愣了许久。
    一直以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短视频小说电影看多了,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太过利用谭家的资源,不敢坦然地接受丈夫带给她的身份和地位,也不愿接受陈家。
    她怕被人说“仗势欺人”,怕被人说“高攀”。
    可如果性转一下呢?
    如果她是男人,攀上谭仲樾的高枝做了赘婿,她肯定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进入谭氏集团,再回到陈家,藉助陈家的背景往上走,不顾一切地往上爬,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那样做的话,大概会被人人称讚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成功者。
    凭什么换个性別,同样的路径就变成菟丝花?
    凭什么男性利用一切资源就是有野心的成功者,女性利用一切资源就是依附男人的附属品?
    这根本不公平。
    当然,她不参与谭氏集团的经营,是因为她不是学那个的料,也意不在此。
    她不回陈家,是因为不想辜负母亲。
    但这两件事,跟她坦然接受丈夫和生父给予的財富和资源,根本不矛盾。
    她不应该因为获得太多利益而羞愧。
    这是她该得的。
    谭仲樾是她的丈夫,他的就是她的。
    陈庭远是她的生父,他愿意给的,就是她该得的。
    她值得这一切。
    无论她是不是独立女性,她都理所应当获得这一切。
    她抱住谭仲樾的脖子,双眸亮晶晶,“嗯,我喜欢攀你的高枝。我值得获得所有这一切,对吗?”
    谭仲樾用拇指抹了一下她眼角渗出来的泪花,再次认真地纠正她,“芙芙。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孩子,你做得全都对。不需要我来確定你对不对,更不需要世俗的认证你对不对。”
    祝芙嘴一撇,没忍住,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他把她身上那块一直背著的大石头搬开了。
    “谭仲樾,我遇到你,非常幸运。”
    男人抚著她的背,安抚著她开始激动的情绪,“遇到你,我也非常幸运。”
    他吻她的鬢边,嘴唇贴在她微微发热的太阳穴上,“芙芙,不需要再想这些了。”
    他並不认为妻子的人生是遇到自己之后才幸运的。
    她像一颗小太阳,不需要藉助任何光源也能发光。
    如果没有他,她会在某个城市里画她的漫画,偶尔跟朋友们吃顿火锅,有爱她的姨母,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忠诚的朋友。
    如果没有遇到他,她也会过得很幸福。
    他,才是幸运的那一个。
    他的人生本来是一片深黑色的海洋,没有光,没有岸,没有方向。
    她像一座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灯塔,站在海中央,亮著暖黄的光。
    他把船划过去,把缆绳拴在她的基座上,从此再也没有漂过。
    为此,他愿意將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奉上。
    她值得这一切。
    他的妻子是那么好,善良、大方、谦虚...有那么多珍贵的品质。
    她不应该总是背负著什么道德的枷锁、社会的规训、那些关於“独立女性”的条条框框。
    她应该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应该自由自在地活。
    当然,前提是必须回到他的身边。
    窗外拂过团团白云,云海在机翼下铺展开,绵延到天际尽头,碧空万里如洗。
    祝芙透过舷窗看著那些白色的绒团慢慢后退。
    她已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索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让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他的节奏同步,直到昏昏欲睡...
    谭仲樾享受著与她紧贴的亲密。
    他愿意就这样抱著她,把所有飞行的时间都消耗在安静的拥抱里。
    直到祝芙的肚子忽然鼓起一块凸起,睡意被赶走一瞬。
    她皱了皱眉,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娃醒了。”
    谭仲樾顺著她的动作,掌心轻轻贴上她微微发硬的肚子。
    一个不知道是小拳头还是小脚丫的硬块顶在他的掌心里。
    他轻柔地抚了抚那块突起,试图让它安静下去,“不要折腾妈妈。”
    祝芙嘴角翘了翘,“对啊对啊。还是等你出来,折腾你爸爸。”
    谭仲樾手下,小小的凸起从他掌心底下滑过去。
    那个小生命的力气,已经足够让她的肚子鼓起一块。
    她每天都要承受这样的动静,承受子宫被撑开的不適,承受胃部被挤压的食慾减退,承受翻身困难、腰酸背痛、夜不能寐。
    这样的辛苦,他只会让她承受这一次。
    他亲吻她的眼睛,“睡一会儿吧,还要很久才到。”
    “嗯。”祝芙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他的手留在自己的肚子上,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