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徐知询沉默了片刻,与隨行的南吴使臣低声商议了许久。
    他带来的预算原本只够採购二百万斤,如今温秀直接翻了一倍,价格还涨了五成,远远超出预期。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侯爷,此事兹事体大,我需修书一封送回金陵,请家父定夺。”
    “应该的。”
    温秀大度地点头,“本侯也不急,你慢慢来。况且四百万斤铁,我也不能一口全给你,都得提前准备。可以分两年交付,你那边分批付款便是。”
    徐知询鬆了一口气,至少这一点,温秀没有为难他们。
    他想了想,又试探著问:“侯爷,除了生铁……马匹之事,不知可否商议?”
    温秀挑了挑眉:“你们南吴也想要马?”
    “南方本就不產马,这些年打仗折损太多,骑军战力大打折扣。”
    徐知询坦诚道,“听闻辽西马政兴盛,所產马匹体格健壮,不输中原战马。侯爷若肯割爱,南吴愿出高价採购。”
    温秀沉吟片刻,竖起三根手指:“可以,劣马一匹二十七匹绢或四百零五斤茶。”
    徐知询记下,又问:“好马呢?”
    “好马?”
    温秀停顿了一下。
    好马可是能培养成战马啊!
    这东西可不能乱卖,那是五代时期的坦克,而適合甲骑的建州马更是重坦,这打死不能卖!
    你想要我的马?
    你南吴配吗?谁稀罕你的臭钱!
    他想了想,但还是给了一个价格:“一匹好马,值八十一匹绢,一千二百斤茶。但这东西,本侯不会隨便卖。想要获得购买资格,得拿別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徐知询连忙追问。
    “你们南吴的远洋造船工匠和硝。”温秀说。
    徐知询一愣:“工匠和硝?”
    “没错。”
    温秀笑了一下,“你们南吴靠江靠海,造船技艺比辽东强得多。本侯需要一批精通造船的工匠,尤其是会造海船、懂得龙骨工艺和舱室防水的大匠。至於硝,你们南吴地界上產硝的地方不少,本侯这边炼铁、製药、放烟花都需要。工匠加硝,换本侯的战马,很划算。”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捨不得顶级造船工匠,本侯又如何捨得自己的战马?”
    徐知询沉默了。
    温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战马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侯爷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徐知询拱手道,“容我回信与父亲商议。工匠与硝之事,非我一人能决断。”
    “不急。”
    温秀端起茶盏,姿態悠閒,“你们慢慢商量,本侯这里,隨时欢迎。”
    商谈告一段落,温秀命人將徐知询一行送往驛馆安顿。
    出门时,徐知询回头望了一眼郡主府的匾额,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位年纪比他还小的燕国相国,步步为营,处处拿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你觉得还有余地,又让你明白別无选择。
    数日后,
    徐知询再次登门,面色比上次轻鬆了不少。
    “侯爷,家父覆信了。”
    他拱手道,“铁矿一事,南吴愿以侯爷所提条件成交。四百万斤铁,分两年交付,价格照侯爷所言。”
    温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他们南吴买不到铁,別无选择。
    毕竟没有铁,他的兵只能穿树皮去打仗,用尖木和石头当武器,怕是国都不想要了。
    徐知询又道:“至於战马换造船工匠和硝……家父也答应了。愿意以一百名造船工匠,分三批送至辽东,每批工匠皆带家属同行,算是举家迁来。另以每年二十万斤土硝,换二百匹好马购买资格。”
    “二十万斤硝,换二百匹好马,很好!成交!”
    温秀不假思索地点头。
    这笔买卖,比他预期的还要划算。
    一百名造船工匠,足以让辽东的造船业脱胎换骨;每年二十万斤硝石,更是火药生產的关键原料。
    毕竟辽东可没有硝,人口就那么点,温秀搞硝田都搞不来,没有足够的硝,他怎么囤积火药?
    而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二百匹好马和四百万斤铁,前者牧场里还有不少,后者炼铁坊日夜不停,產量充足。
    用这些东西能换工匠、硝、绢、茶,温秀还是十分赚,绢可当军餉,茶叶一倒卖,利润好几倍,简直赚麻了!
    “那咱们就把契约定了。”
    温秀朝苏惟招了招手,“把草擬好的文书拿上来。”
    苏惟应声上前,將两份早已备好的契书铺在案上。
    徐知询接过一看,条款清晰,条目分明,连交付日期和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暗嘆一声:
    这位侯爷,连文书都提前擬好了,分明是吃定了南吴一定会答应。
    “侯爷办事,滴水不漏。”
    徐知询苦笑一声,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隨行的南吴国璽印。
    温秀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燕国王印。
    两份契书各执一份,这笔跨海交易,就此尘埃落定。
    温秀將契书递给赵无忌收好,然后朝徐知询笑道:
    “本侯一直觉得,徐公是个明白人……虽说在外面打了一圈,树敌颇多,可徐公心里头亮堂得很,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盟友,什么是虚头巴脑的。回去替本侯带句话给徐公:燕吴两国,隔海相望,非敌非邻,却可互为倚靠。这一纸契书,只是开始。”
    徐知询拱手深深一礼:“侯爷之言,在下定当带到。侯爷慷慨,南吴铭记在心。”
    “好了,不谈公事了。”
    温秀拍了拍手,“徐公子第一次来辽东,可有兴趣到处走走看看?本侯让人备了车马,带你们逛逛建安城,尝尝本地风味。对了,晚上本侯在府中摆宴,邀请诸位。”
    徐知询本有些侷促,见温秀主动岔开话题,便也鬆了口气,笑道: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日后,南吴使团离开建安。
    临行前,温秀又送了一份“私人赠礼”,十坛建安烈酒和几件上等貂裘,说是给徐温的见面礼。
    徐知询站在船头,望著渐行渐远的辽东海岸线,手里攥著那份契约文书,心中感慨万千。
    来时忐忑不安,走时满载而归。
    这趟辽东之行,虽被温秀狠狠割了一刀,却也解了南吴燃眉之急。
    没有这铁,下一场仗都不知道拿什么打。
    他回头望著船舱里那几箱文书,再看看远处消失在海平面上的建安城,低声自语:
    “燕国有此獠在,怪不得前燕灭亡,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船帆鼓满海风,驶向南方的茫茫海面。建安城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隱没在天际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