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美滋滋,当即抬手唤来一名近侍:“来人,传苏惟入宫商议与辽国成为亲盟之事。”
    “是。”近侍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苏惟便匆匆赶到了大殿,见到温秀后,他躬身行礼:
    “陛下召臣,不知有何事?”
    温秀示意他坐下:“苏卿,朕刚才与辽国使臣谈了一阵,心里有桩事拿不定主意。”
    苏惟坐下来,神色认真:“陛下请讲。”
    温秀端起茶盏,又放下了:“那辽国使臣说,若想结盟,辽国要求朕认耶律阿保机为父。朕当场就回绝了。但他又改了个说法……说,可以认辽皇后为母。朕想来想去,觉得辽国是如今燕国为数不多的、值得笼络的强援。朕若不答应,又怕错失了这个盟友;可若是答应了,心里总觉得古怪,苏卿觉得……朕若认辽皇后为母,如何?”
    “什么?!”
    苏惟原本端在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大半,洒在案面。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声面刺:
    “陛下,您方才说什么?你要当辽皇后的乾儿子?您怎么能当她的乾儿子呢!!”
    苏惟直接吼出来的,温秀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
    “啊??”
    温秀此刻被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他还没开口,苏惟已经指著他痛心疾首地开始数落。
    “陛下,您忘了您的出身了吗?您乃太原温氏之后,太宗朝虞国公温彦博第十二代嫡孙!您知道这是什么门第吗?这是自周代受姓的汉家正统!这是连当年太宗皇帝修《氏族志》时都要反覆掂量、不敢怠慢的门阀!您是汉家士族的代表!是燕国百万黎民百姓的天!更是华夏衣冠的延续!”
    “可辽国是什么?”
    苏惟越说越激动,“辽国是草原之族,是胡人!您堂堂五姓七望之后,跑去给一个草原皇后当儿子,您让那些还在观望江南士族、河朔遗老怎么想?您让燕国的读书人怎么看?他们不会觉得您是委曲求全,他们只会觉得您……您就是太原温氏之耻!!!”
    苏惟喘了口气:“朝中多少臣子对您寄予厚望,盼著您能带领大家打回中原,光復华夏天命!可您倒好,您要给人当儿子?要是传出去,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燕国文武百官的脸往哪儿搁?太原温氏的列祖列宗……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连夜从坟墓里爬出来把您带走!”
    “啊!这……”
    温秀被这一番话说得五体投地、羞愧难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啊……他竟然忘了自己的显赫出身。
    被苏惟这一通狂喷,温秀才知自己差点了误了大事!
    应该耶律阿保机当他儿子才对,妈的……底层做惯了,一夜暴富当王,这心態还没完全改过来。
    还好苏惟点醒。
    温秀当即起身朝苏惟拱了拱手:
    “苏卿息怒!是孤糊涂了,方才不过是一时戏言,朕怎会真去当辽皇后的儿子?”
    他走到苏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卿这番话,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如同当头棒喝,孤彻底清醒了,其实孤也是这样想的!”
    他回头朝殿外喊了一声:“敢於面刺寡人者当赏,来人!取朕的御笔来!”
    近侍应声捧上一支白玉管、紫毫锋的御笔。温秀接过笔,转身郑重地递到苏惟面前:
    “苏卿直言敢諫,一片赤诚之心,孤甚为感动。这支御笔平日批阅奏章时所用的,今日赐予苏卿。日后若孤再有糊涂之处,卿可执此笔直諫,孤必虚心改过。”
    “陛下,刚才臣也有些失態……”苏惟觉得刚才说得有点过了,给自己找台阶。
    但温秀一心要赏他,又转头吩咐近侍:“再取百匹上等绢帛,送到苏府去!”
    苏惟捧著御笔,眼眶泛红,躬身道:“臣……谢陛下厚赏。”
    温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动不动就感动,你我虽为君臣,但本王在这心里可是拿你当恩师!”
    苏惟见温秀认错態度诚恳,神色也渐渐缓和,不再像方才那般怒不可遏,他重新落座,温秀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孤方才確实糊涂了。但辽国那边……总得有个交代。孤也不是非要跟他们结盟,可燕国周围的敌人实在太多了。北有契丹、西有晋国、东有渤海,虽说眼下渤海不成气候,但若不能稳住辽国,燕国四面皆敌的困局,终究难以破解。”
    温秀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苏卿,你觉得……朕若不当辽皇后的儿子,当她的弟弟,如何?朕不认她为母,只认她做姐姐,姐弟相称,如何?”
    “这……”
    苏惟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他捻著鬍鬚,沉思了良久,半晌才缓缓开口:“姐弟相称……倒是可行。辽皇后在契丹有极大话语权,甚至耶律阿保机都听他的,与其结为姐弟,既不失礼数,又不损国体。对燕辽两国的关係也是大有裨益。”
    温秀大喜,猛地一拍案几:
    “那好!朕这就派人叫辽国使臣入宫来。”
    温秀当即命人去驛馆传召辽国使臣,不多时,萧鲁不古便重新被引入大殿。
    温秀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对萧鲁不古道:“萧使,本王与眾臣商议过后,均认为朕不可当辽太后的乾儿子。”
    萧鲁不古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还没来得及说话,温秀又道:
    “但孤可以当辽皇后的弟弟,认她做姐姐。你回去转告辽皇后,孤以姐弟之礼相待,日后两国以姐弟相称。此外,孤愿意免除三十万只羊以及四万头牛的债务,作为结盟的诚意。”
    此言一出,萧鲁不古先是一怔,隨即面色鬆弛下来。
    他双手抱拳,郑重躬身:“陛下之意,外臣必当如实转达。如此安排,既成两国之好,又不损燕王威仪,甚妥!皇后定会欢喜。”
    温秀点头:“那就好。你且回去復命吧。”
    “外臣告退!”
    萧鲁不古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当温秀因认个姐姐而美滋滋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住,然后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这不对呀!本王不可当耶律阿保机乾儿子,可本王的嫡长子可以呀,要是本王嫡长子认耶律阿保机为父,那岂不是可以分耶律阿保机家產?”
    “哎呀……我真特么傻逼!唉……”
    温秀后悔万分,颇为抓狂,但事已至此,只能认了。
    可惜……实在可惜!
    差点我儿也有辽国继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