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灵湖红了。
    血。
    从湖岸渗进去,顺著水流漫开,把整片湖面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湖面上漂浮著断木、残旗、破碎的衣袍,还有尸体。人族的、狐妖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浮在水面上,被湖浪推著往岸边靠,又推回去,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汐。
    湖畔的建筑群已经变成废墟。青砖黛瓦的木楼塌了大半,焦黑的房梁斜插在碎石堆里,余烬还在冒著青烟。曾经掛著大红灯笼的廊柱被拦腰砍断,柱身上残留的刀痕深可见骨。广场上的青石砖被掀起来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往昔繁花似锦的狐岐山月灵湖,此刻像被撕开的伤口。
    狐岐山的防线已经收缩到月灵湖的湖心岛上——那是最后的防线。
    月灵湖畔的废墟上,黑压压围著三部人员,像三股黑色的潮水。中间是血红色的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张开嘴的骷髏,牙齿间淌著暗红色的血线。血煞宗的弟子穿著深红色的法袍,胸口绣著同样的血色骷髏,手里提著刀,刀锋上还掛著没干透的血。
    血煞宗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宗门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一个绣著黑蛇·黑蛇门,一个绣著白骨·白骨宗。
    湖心岛,狐岐山残存的弟子正在做最后的布防。原本数千的狐族弟子,如今只剩下五百多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撑著残躯靠在矮墙上,有的在给重伤者餵丹药,手指还在抖。
    狐玉清站在小岛最前端,月白长袍染成半红。左臂没了,被齐根削断,血不断往下滴落,匯入脚边的青砖缝里。但他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剑尖朝下,指节泛白。
    大长老站在他身后半步,七条灰白色的狐尾焦黑,像是被什么邪火灼过。他拄著一根断了一半的拐杖,背脊微微佝僂,但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退缩。
    “玉清。”大长老的声音很轻,“还能撑多久?”
    狐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
    “……灵儿呢?”
    狐玉清没有回头,“二长老把她打晕送到夜姑娘那里了。”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玉清,你是年青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你不应该守在这里,你也去夜姑娘那,万不得已的时候媚娘有办法將你们送走。”
    狐玉清回头了,看向后面那座木屋,今早三魔门攻入月灵湖畔,师父为了护住更多族人被血魔老祖、黑蛇门主、白骨宗主联手击伤,若不是关键时刻突然来了三个姑娘,尤其是银髮和背著大包裹的那两个姑娘,师父就危险了。
    但即使师父获救,却也身受重伤,此时由那三个姑娘守护。
    然后,他想起那个叫青丘雅雅的青丘一族的女狐妖说“我们是沐风安排来的,他重回此界后就会第一时间赶来”。
    “大长老,沐风师弟应该也快来了。”狐玉清忽然说道,他知道林枫天外之人的身份,根据时间推算可以推出大概时间。
    大长老却嘆了一声,“小风来了也没有意义啊,他虽是天外之人有不死之身,但他也只是元婴的修为,在这样的战场里面,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我相信沐风师弟,那三个姑娘……尤其是银髮和被大包裹的姑娘,那银髮姑娘虽然看上去也就化神期的修为,但今早她却帮师父硬生生挡住血魔老祖的一击,还有那个背大包裹姑娘的领域也很玄妙,竟能够同时短暂的困住那三个魔头。”狐玉清说著今早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也许吧,小风既然被你师父代李逍遥收为九霄逆天阁弟子,或许可以创造奇蹟,而你说的那两个女娃既然自称小风的僕人,也许小风这段时间有不得了的际遇。”
    在两人说话间,湖心岛对岸,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中间那人一身暗红色长袍,金线绣著骷髏头,皮肤乾枯得像风化了千年的树皮,眼窝深陷,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血煞宗宗主,血魔老祖。渡劫期巔峰。
    他身后站著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黑鳞甲,蛇瞳竖立,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黑蛇门门主,鬼蛇老人。渡劫后期。
    右边那人裹著惨白色骨袍,露在外面的手骨是暗黄色的,指缝间夹著一根人骨做的短笛。白骨宗宗主,骸骨仙。渡劫后期。
    三人並肩站在废墟上,看著湖心小岛上的残兵。
    “血煞老鬼,你布置好了没?”鬼蛇老人眯著眼,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可別让那只小狐狸遁走了。”
    “放心吧,本座已经命人利用这两日狐岐山的血气布下血煞大阵,任何遁术在我的血煞大阵都无所遁形。”血魔老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乾涩,刺耳,“那丫头的血脉,本座势在必得。只要能把她活著带回去炼成血丹,本座踏出那半步——”他顿了顿,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骸骨仙说道。
    血魔老祖摇头道:“別急,这群狐狸已经是瓮中之鱉,本座已经派遣麾下七血子暗中潜入湖心岛,再试探一下今早出现的那两个西方女子。”
    鬼蛇老人微微点头:“血煞老鬼你还是如此谨慎啊。”
    “小心驶得万年船!今早那两个西方女子的诡异,你们不也见识过了,那个银髮的硬受本座全力一击而不死,她明明才化神期啊!寻常化神期別说本座的全力一击,本座一根指头都可以碾死。”血煞老祖说道。
    骸骨仙也是皱了皱眉道:“確实诡异,还有那个背著大包裹的完全看不出修为,却可以布置那种规则领域,而且我隱隱在其身上感受到西方神明的神性。”
    湖心岛的一处地洞,二长老从中走出来,然后原地结印打在地洞入口,旋即那入口便隱匿起来,她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往防线赶回去。
    地洞內,一袭素衣的夜魅音低头看著怀中的狐灵儿,如今她的容貌虽然未变,但一头青丝已然悉数成了银髮。
    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这里,几乎没有一日不思念“小夫君”,明明相处的时间不久,明明是自己强嫁给他,可她却感觉对他的情已经刻进了骨血。
    偶尔狐媚娘会来陪她聊聊天,因此她知道怀中的这个小姑娘是狐媚娘的女儿,是小夫君的师妹,並且从狐媚娘的言语中她也能够听出这个叫狐灵儿的小姑娘对“小夫君”也甚是依赖,这样的姑娘才是“小夫君”的绝配吧。
    只是她很快又想起刚刚二长老离去时说的话——“狐岐山遭难,我族危在旦夕,而今將圣女送於姑娘此次,族长在万不得已时会將尔等二人送离此地,还望姑娘带著圣女前往青木城寻族长之妹狐娇娘”。
    因为一直以来她没踏出此地半步,所以根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能够让狐岐山二长老以託孤的方式將狐灵儿送到自己这里,可以想像狐岐山恐怕是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有心想帮忙,可也知道自己不过化神期,还伤了道基,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如二长老所言,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安全將狐灵儿送到青木城。
    ——
    林枫抵达狐岐山上空,这里没有了云雾繚绕,没有了月光洒落的银色山脊。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整座狐岐山被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笼罩著,像披著一层柔软的纱。现在那层纱被撕碎了,山腰以上焦黑一片,几座曾经立在岩壁上的木质阁楼只剩下烧焦的骨架,断梁斜插在半空中,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越往深处飞,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
    山路上横七竖八倒著尸体———年轻狐妖,衣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胸口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被什么利器一击划开。血已经流尽了,皮肤泛著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倒映著破碎的月光。
    怒火滔天!
    某种意义上而言,狐岐山就是林枫的师门,即使他自始至终在狐岐山的时间並不多,可如今见到狐岐山这般惨状,他胸口的火,几乎要烧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