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九天之上,两道人影立於云海之巔。
    將方才松林外师徒相见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位身披素白法衣,手持净瓶杨枝,正是观音菩萨的法身。
    她身旁站著一位老道,鹤髮童顏,面容清癯。
    一袭杏黄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腰间悬著一枚古拙的玉佩。
    正是这万寿山五庄观的主人——镇元大仙。
    “大仙,咱们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观音转头看向镇元子,慈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把天蓬的弟子也卷进来真的好吗?”
    “那孩子不过刚刚刚证得真仙道种,根基尚浅。”
    “人参果树一旦被推倒,这方圆数万里的地脉都会为之震动。”
    “他在此间修行,怕是会受到波及。”
    “若是天蓬知道了,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会埋怨上几句的。”
    镇元子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望向下方那片绵延无尽的万寿山脉,目光掠过那棵遮天蔽日的人参果树。
    良久,他发出一声嘆息:“唉!行与不行,也只能如此了。”
    “这已经是道祖他老人家推演了无数次之后,所能找到的最可行的一线生机。”
    “那孩子已在局中,从他拜入天蓬门下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局中。”
    “不是贫道要卷他进来,是天道早已將他的因果编入了这张网中。”
    “他能得人参果,便是此局给他的一份补偿。”
    观音闻言也只能发出一声嘆息。
    恍惚间,她想起了那场道魔之爭。
    最可怕的不是那场战爭本身,而是当年魔祖罗睺自爆后留下的创伤。
    其怨念与法则碎片如污血般渗入西方大地深处。
    斩之不尽、炼之不化。
    那一战之后西方更是地脉寸断,灵机溃散。
    山河之间至今残留著无法净化的魔染。
    即使有准提圣人的菩提树日夜炼化,西方大地仍旧是洪荒最为贫瘠的所在。
    想到这里,观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镇元子。
    她的眼中满是钦佩。
    当年镇元子本可以独善其身。
    他是地仙之祖,与世同君,不沾三族因果。
    但大劫降临之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护住了西方最后一线生机。
    这位老道平日里隱居深山不问世事。
    可三界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未退过半步。
    想到这里,观音菩萨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句:
    “这西牛贺洲能有如今这番景象,全赖我教两位圣人,以及师叔你啊。”
    “若无师叔以地书修补地脉、以人参果树净化魔染,这西牛贺洲只怕早已沦为一方绝地。”
    “莫说凡人,便是寻常仙人也不敢踏入半步。”
    “我教二位圣人常说师叔是三界中最懂得『厚德载物』四字的人,弟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
    镇元子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那一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罗睺自爆的那一刻,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展开地书。
    所有能救的生灵,统统收入地书之中,以自身道果为屏障护住数千万生灵。
    可即便如此,那些来不及被收入地书的生灵仍旧不计其数。
    尸骨堆积成山,鲜血匯流成河。
    怨魂遮蔽天日,连地书的光芒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一战之后,他用了整整万年的工夫,才用地书勉强支撑起这片破碎的山河。
    后来没办法,只能用人参果树镇压西方大地。
    让其根须扎入西方的地脉,然后一寸一寸地梳理並炼化其中的魔气。
    这些年他能做的都做了,可人力有时而穷,大罗之道也非万能。
    “全赖老道?”
    镇元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笑。
    “菩萨谬讚了。老道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那年罗睺自爆之时,老道的修为不过大罗之境,说破了天也就是个跑得快些的救火匠。”
    “凭一己之力又能护住多少?”
    “好在有地书在手,总算在绝境之中护得了一部分地脉,没让整个西方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然而光靠人参果树炼化,它的负担太重了。”
    “年深日久,魔染的侵蚀早已渗入树体深处。”
    “根系处更是淤积著大量来不及转化的魔气。”
    “这些魔气若不解决,终有一日会將果树从內部腐蚀殆尽。”
    “届时整个地脉枢纽都將重新坍塌。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那场封神之战。”
    “通天教主性情刚烈,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竟要打碎洪荒、重炼地水风火。”
    “虽在最后关头被道祖阻止,但那场浩劫已將洪荒本源震得四分五裂。”
    “如今的四大部洲与地仙界,不过是道祖以无上法力將洪荒碎片重新炼製而成罢了。”
    “那次震盪之中,人参果树也受到了重创,老道这些年的温养不过是杯水车薪。”
    观音听到这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因为那场大战,也有他的因果。
    她以法眼穿透云层,落在那棵遮天蔽日的人参果树上。
    果树枝叶繁茂,看起来仙气盎然。
    但若以法眼细看,便能在树干深处看见一团近乎实质的魔气在蠕动。
    每蠕动一次,便有无数细如髮丝的魔气从气团中探出,沿著果树的经脉朝上蔓延。
    “所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把人参果树推到。”
    “不倒,便无法將根部淤积的万古魔气释放出来;”
    “不倒,便无法以三光神水洗炼它这些年被魔染侵蚀的树体。”
    “倒了,方能破而后立,重获新生。”
    “可人参果树在西方扎根多年,根须早已与整个西方的地脉融为一体。”
    “哪怕老道身为地仙之祖,也无法將其推到。”
    “非是不能,而是不敢。”
    “强行推到,地脉反噬,方圆数百万里山河尽毁,届时死的可就不止是一棵果树了。”
    “如今只能藉助这大劫之人的手,利用这西游大劫的天地大势,方能有那么一丝机会將它推到。”
    “待果树倒下,魔气释放,到那时便需要师侄你的三光神水了。”
    说完,镇元子转身面向观音,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