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剧组搞了个简单的开机仪式。
    没请记者,没有宣发,就大家合个影,然后切蛋糕。
    这也是曹导的主意,他觉得拍完再宣传,会很惊喜。
    这边吃完了蛋糕,那边就开始拍戏,给人的感觉就是精兵强將,一点都不耽搁。
    筒子楼里。
    秦柏远剪了个前刺髮型,左耳耳垂掛著枚银色耳环,看著就流里流气。
    “可以了吗?”
    “可以。”
    秦柏远比划了个ok,示意可以开机。
    “各人员准备。”
    “摄影ok!”
    “灯光没问题。”
    “录音没问题。”
    “猎杀,第一镜,第一次。”说完“啪”的一声,打响了场记板。
    剧组第一个镜头开始了,杜杰趴在楼道护栏上,镜头上往下,离他不到一米远。
    这段镜头…
    主要拍他蹲在楼道抽菸,然后脚边塑胶袋里放著瓶酒,接著有个人从他面前走过。
    噠噠噠。
    一个男人的下半身出现,他看这里有人蹲著,没敢沟通让路,而是选择贴著墙壁下楼。
    秦柏远全程没动,只男人路过时,火星子猛地推进一截,然后对著下楼的背影笑笑,似乎在笑这人白活这么大岁数。
    接著,他起身吐了口痰,完事弹掉菸头,往楼上走去。
    “好,保一条。”
    为什么要保。
    秦柏远不知道,但进到拍摄,就听导演的。
    所以到第二遍,秦柏远换了种演绎方式,还是男人贴著墙壁下楼,但这次,他只努努鼻子,没把男人的避让当回事。
    “好,过。”
    曹保屏觉得2条都不错,就这个打扮,这个蹲姿,这个拿烟的手势,看著就不是什么老实孩子。
    隨后。
    剧组拍第二段,也就是秦柏远买酒回来,老父亲撑著拐杖来接,然后他觉得烦闷,把自己关进臥室拳击沙包。
    曹导很有牌面,这么个角色,竟找了高名这样的一级演员来客串。
    “开始。”
    监视器里,房门打开,高明看到儿子带了酒回来,连忙撑起床边的拐杖…
    “好,过。”
    这次没有保一条,毕竟高明资歷摆在那,而且人物就这点比较鲜明,突出嗜酒如命的感觉就行。
    等到了秦柏远,又开始保。
    有时保一条,有时保两条,关键曹导很少发表意见,不知道好或不好。
    “柏远。”
    中午放盒饭的时候,王千原等人和秦柏远一个桌子,“拍了一上午,觉著怎么样。”
    秦柏远扒了口饭,偷偷问道:“曹导一直这样?”
    “你指的是多拍几条?”王千原明知故问。
    “对。”
    “你觉得不好?”王千原说:“这是锻炼你啊,要没钱,想磨都没法磨。”
    沙意有不同想法,说:“所以拍他的戏,还是有压力的,因为你必须认真。”
    “挺好的,演起来过癮。”秦柏远称讚时,沙意就看著他笑,明显听出点言不由衷。
    好吧。
    因为不知道喜欢哪一种,演的时候容易没底,容易迷糊。
    好在到了下午,受害人换成了沙意。
    跟秦柏远比起来,沙意的进度更慢,一段镜头磨个五六遍都是常事。
    比如一段打牌的镜头,可以来句不玩了,表现出不耐烦,可以笑眯眯的收钱,表现手气旺,也可以豪气一点,牌桌上给小弟送钱…
    这些沙意都试了,但总能听到保一条。
    李梦看不出这些,她现在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看到沙意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她觉得这就是她想像中的剧组——
    高標准,严要求,力爭拍出精品。
    “好,休息一下。”
    曹导主动喊了休息。
    李梦出去找到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討论。
    “沙意演的不行啊,痕跡太重。”
    “喜剧演多了是这样的,习惯性夸张一点。”
    “对了,我看好些人围著那个小年轻转,这人什么来路?”
    “你不知道?这本子他写的,而且听说入了李老板的眼。”
    “呦,消息这么灵通。”
    “这进组,不得知道谁不好惹?”
    “那你说说,还有谁不好惹。”
    “就那几个主创唄。人小马奔腾攒了这么个局,明显期望不小。我跟你说,就算票房不行,口碑肯定得响,不然就是浪费。”
    “你的意思是能入围金鸡百花?”
    “反正履歷不会差。”
    交谈声渐行渐远。
    李梦猛然发现,这次的机会,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她开始思考自己能做点什么,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角色平庸。她又想起秦柏远,想起刚才的谈话,觉得欠了很大的恩情…
    就这么想啊想,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只知道沙意被磨的够呛。
    回到宾馆,看著手上不到半页的剧本,她又怔怔的发了好一会儿呆。
    爱上一个混混?
    会是如何?
    这角色內容太少了,少到脑补不出具体的形象。
    她长这么大,极少接触过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混混报团取暖。
    难道这个世界,小混混和初中文化的最搭?
    又过了一会儿。
    李梦才收拾起心情,继续在小传上编写故事。
    本以为这样就是做足准备,本以为认真分析情景,投射情感,就能拍好画面,但她想多了,曹导不会因为她是新人,就不喊咔。
    “咔,动作奔放一点,不要收著,你男朋友骑了辆新摩托来找你,你不惊讶?”
    “不够。”
    “奔放,我要的奔放,你这么文静干嘛。”
    这段写的是杀手拿了定金,先给自己整了辆新摩托,当然,买摩托的镜头不用拍,蒙太奇就行,但和女朋友见面,却要表现出来。
    “不行,不到位。”
    连续ng了十遍,这个镜头还是不过。
    而且李梦发现,曹导是会讲戏的,昨天磨秦柏远、沙意没讲戏,是因为人家方向是对的,只是细节有待打磨。
    可她呢。
    乾脆就是整个被否。
    “我看你有点紧张,要不要喝点酒。”
    李梦已经有点痛苦了,只觉得当演员好难,大庭广眾之下,一直不过,想想都觉得丟脸,指不定要被谁谁编排。
    一想起有人轻蔑的表示,新进组的小女生可以放弃演员这条路,她就很气自己。
    “来,我陪你喝点。”
    曹保屏没生气,毕竟对待新人,和对待老人,標准不一样,而且李梦还是09级新生。
    “我看你对著镜头总是习惯性地展现甜美,好像在模仿偶像剧里的爱恋。
    这不行,你需要一点微醺的大胆的感觉。
    记住,你只是一个服务员,你知道自己不够光鲜,在你眼里,这一刻的他,说是在发光都不为过——
    你见过这种组合吗,小混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都感动的要命,觉得对她太好了。
    更別提这是接她下班,同事就在后台看著,男朋友给她涨了很多脸,她觉得自己特幸福。
    所以…
    你要拿出那种喝了酒的状態,奔放而热烈。”
    李梦沉默了,她没读出这些。
    不过面对递过来的茅台,她拿著小杯抿了一口,瞬间干进去小半两,脸颊一下就染上了红晕。
    “再来。”
    曹保屏回到监视器后,觉得自己肯定能拍出年轻人的那种炙热。
    “李梦。”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梦一转头,看见男朋友倚在摩托车旁,手上还拿著漂亮的头盔,不自觉的傻笑两下。
    接著就是小跑,猛地跳起扑进怀里。
    拍到这,曹保屏已经开始点头,紧跟著,李梦笨拙的嘟起嘴唇,寻找著相同的湿润。
    曹导眼睛发亮,惊讶於喝了酒的李梦这么放得开,结果这次轮到秦柏远没配合好,脸上皱起了眉头。
    “咔。”
    拍摄暂停。
    秦柏远刚要和曹导解释,李梦咬紧牙关,大声抱怨道:“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要躲。”
    ng这么多遍,她已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贡献荧幕初吻,结果拍的时候,男方把脸扭开了,这对她造成了成倍的心理暴击。
    一方面是顏值上的不自信,一方面是觉得丟脸,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可能嘴对嘴,他们没那么浪漫。”
    “为什么不能啊,表达爱意不就是这样。”李梦特別不服,觉得这都是藉口。
    “你要不洗把脸清醒一下。”秦柏远觉得李梦状態不太对,有点暴躁。
    “我很好,我没醉,我有在认真拍摄!”
    曹保屏走过来时,就见两人在吵吵。
    “你俩什么情况。”
    语气打趣,並没有质问。
    毕竟有些演员敏感而脆弱,要让她拿出良好的状態,必须得哄著来。他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段不能这么处理…”听完不可能这么浪漫的理论,曹保屏摸著下巴被说服了。
    “我要的是热恋中的感觉,不是刚认识那种。”曹保屏提出要求,问:“你想怎么表达。”
    秦柏远开动脑筋,猛地想起上学时见过的一幕。或者说,比起公式亲吻,他觉得这样更有感觉。
    “罗语涵。”
    “哎。”
    助理从外围走进来。
    “去旁边商店买根棒棒糖。”
    “哪一种。”
    “普通的就行。”
    说完,秦柏远又和李梦交流:“藉助道具拍,可以吧。等我抱住你,你就——你应该不会嫌弃吧?”
    李梦环抱双手,目光飘上天空,一副心不在焉的做派。
    “喂,不说话就这么拍了。信我,这样处理,效果更好,更自然。生活里,你见过哪对情侣经常嘴对嘴啃的?这是中国,不是美国。”
    “我初中就留学了!”
    她窘迫地別过头,侧脸有些发烫。
    她发现自己误会了秦柏远,人家不是故意扭脸,而是觉得这样不真实,是为了拍好戏,这让她好受很多。
    “再来。”
    道具就位,曹保屏兴致颇高的大喊。
    还是奔跑,还是抱住。
    只不过这一次,李梦脸上带著红晕,眼里只有热切,不再笨拙的嘟嘴。
    “这是我买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男孩高兴的炫耀,觉得自己很有能力。
    女孩掛著开心的笑,被抱上摩托车后,很自然的从嘴里拿过棒棒糖。
    “快快快,带我兜一圈。”
    李梦塞进嘴里,即兴发挥道。
    秦柏远扬起头直视,这时,短髮发梢打在秦柏远脸上,他只是嗅了一口,某种躁动感便迅速升温。
    “好,再保一条!”
    看著这样的交互,曹保屏很满意,心想还是年轻人花样多,这么拍,一看就知道两人处了很久。
    搞定这个镜头后,下午开始磨兜圈的戏。
    到了晚上,又开始拍秦柏远下药毒杀投资商,自以为杀了人,慌慌张张找到女朋友,寻求心理上的安寧。
    “李梦,你別捏著嗓子,嗓音太尖细了。”
    “前面这段你就帮忙夹菜,不要有別的动作。”
    “不行,太做作了。”
    “还是不行…”
    时间缓缓移动到晚上11点,秦柏远知道剧组成员,开始不耐烦。
    “李梦,你要多看我,跟著我的动作去动。”
    到第12遍。
    秦柏远没拿稳筷子,掉到地上,李梦见男朋友神情慌乱,忍不住凑过去吹了口气,“你是不是背著我干坏事了。”
    这话只是打趣。
    秦柏远却像受到惊嚇,转过头警惕地直视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除了找你吃饭,我今天一直在家睡觉。”
    “好,过!”
    到此,属於李梦的戏份全部结束。
    剧组收拾场地的时候,李梦忽然痴痴的笑。
    “杀青了,记得找王哥结片酬。”
    秦柏远疲惫的起身,李梦却道:“你帮了我很多,我记住了。”
    “什么?”
    秦柏远没听清。
    李梦噗呲一声笑了,“我要回学校了。”
    “嗯,你挺优秀的。”
    秦柏远鼓励道:“別看咔了这么多次,但你想,在曹导手里,周迅来了都得咔几条。”
    “多学理论,好好表演。”
    说完客套话,秦柏远就要走,结果自己的衣角被身后的李梦给拉住了。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还有事?”
    “我们没加手机號。”
    “行,那加一个。”
    李梦赶紧点头,脑袋点得特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