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谈话室。
    白炽灯光线惨白。
    赵东来坐在审讯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双手平放在挡板上。
    老公安的心理素质极强,最初的焦躁褪去后,久经沙场的镇定重新占据高地。
    陆崢坐在对面。
    面前摊开一份谈话记录,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定格在山水庄园大厅的监控画面。
    “赵局长,今晚行动谁批准的?”陆崢语气平淡。
    “市委李达康书记。”赵东来不假思索,“全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行动,市委常委会有会议纪要。”
    “市局照章办事。”
    陆崢面无表情,手指敲击键盘调出一份文件。
    “行动方案有没有按规定向省厅报备?”
    “没有。”
    “为什么?”
    “行动紧急。”赵东来搬出惯用说辞,“市局接群眾实名举报,时机稍纵即逝。”
    “走省厅报备流程来不及,先斩后奏是公安系统打击突发犯罪的常规操作。”
    陆崢根本不听这些狡辩。
    他按下回车键,將电脑屏幕转向赵东来。
    画面开始播放。
    第一段录像。一楼大厅,两名特警持枪驱赶人群,粗暴推搡一名穿著香奈儿套装的女客人。
    女客人踉蹌倒地,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赵东来盯著屏幕,眉头微皱。
    陆崢声线极冷,“赵局长,无证翻查,持枪推搡合法公民。”
    “哪条法律赋予你们这种常规操作?”
    赵东来额角渗出细汗。
    他引以为傲的雷霆行动,在纪委的放大镜下,全是致命的违规铁证。
    陆崢敲击键盘,播放第二段录像。
    山水庄园棋牌室。
    几名客人坐在牌桌前,桌上乾乾净净。
    特警將他们按在墙角,扣留盘查整整二十分钟。
    “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无现金赌博且筹码极低,不够立案標准。”陆崢直视赵东来。
    “现场没有违禁品,没有违法事实。”
    “特警无端扣留合法商人二十分钟。”
    “这是过度执法,还是滥用职权?”
    “干警在现场需要时间甄別嫌疑人……”赵东来强行挽尊。
    啪。
    陆崢合上卷宗。
    “一百多名特警,八辆防暴车,荷枪实弹衝进合法企业。”陆崢眼神锐利,压迫感十足。
    “没查出任何违法事实,却造成企业停摆、群眾恐慌。”
    “过程瑕疵就是致命违规,市委的会议纪要,保不住你今晚的滥用职权。”
    赵东来喉结滚动,哑口无言。强装的镇定被彻底撕裂。
    谈话室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坐著一个人。
    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赵屹川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走到光源下。
    没有怒斥,没有拍桌子。
    赵屹川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赵东来。
    “法无授权不可为。”赵屹川声音不大,却透著绝对的威压,“赵局长干了半辈子公安,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赵东来抬起头,迎上赵屹川的目光,眼底泛起一阵寒意。
    “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代替不了法律程序。”赵屹川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身上的警服,代表国家机器的公信力。”
    “它不是李达康泄愤的家丁服。”
    家丁服三个字,杀人诛心。
    赵东来脸色惨白,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一直標榜自己是京州公安的一把尖刀,在赵屹川眼里,他不过是李达康用来咬人的看门狗。
    “陆崢。”赵屹川直起身。
    “在。”
    “谈话结束。”赵屹川转身走向门口,“让赵局长回去休息。”
    赵东来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著那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省纪委书记,终究低下了头。
    “赵书记,东来今天受教了。”
    他推开门,狼狈离开。
    谈话室门关上。
    陆崢收拾桌上的电脑,眉头紧锁:“川哥,证据链已经闭环。”
    “无证搜查、滥用职权,足够停他的职。”
    “为什么放他走?”
    赵屹川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赵东来只是一把刀。”赵屹川喝了一口茶,“抓一把刀有什么用?”
    “我们要砍的,是握刀的手。”
    陆崢若有所思。
    “李达康为了立威,逼赵东来去查山水庄园。”赵屹川放下茶杯。
    “现在赵东来把天捅漏了,惹了一身骚。李达康会保他吗?”
    “李达康爱惜羽毛,绝对会断尾求生。”
    “这就对了。”赵屹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东来在纪委走了一遭,完好无损地回去了。”
    “李达康会怀疑赵东来已经交代了底牌,甚至被纪委策反。”
    赵屹川手指敲击桌面,眼神幽暗:“放他回去找李达康求援。”
    “李达康一旦切断这把刀,京州市委的阵营就会从內部撕裂。”
    “堡垒,永远从內部最容易攻破。”
    陆崢咧嘴笑了:“这招阳谋,绝了。”
    凌晨四点。
    京州市街道空旷。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內没开灯。
    赵东来坐在驾驶座上,狠狠抽了一口烟。
    “警服不是李达康泄愤的家丁服。”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
    他拿出手机,调出李达康秘书小金的號码。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市局局长被省纪委当眾下枪,必须市委出面斡旋。
    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才接通。
    “喂,赵局长。”小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明显的疏离。
    “金秘书,李书记休息了吗?”赵东来语气迫切,“我有紧急情况向书记当面匯报。省纪委那边……”
    “赵局长。”小金直接打断他,语气生硬得像一块冰,“李书记已经休息了。”
    赵东来心里猛地一沉。
    “金秘书,这事关乎市局的声誉,也是市委的决议……”
    “赵局长,你今晚的行动,市委毫不知情!”小金语速加快,撇清关係的態度极其坚决。
    “李书记明確指示,市委绝不干预省纪委办案。”
    “你有什么问题,自己向纪委交代清楚,不要给市委添乱!”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掛断。
    市委绝不干预。
    毫不知情。
    赵东来举著手机,听著里面的忙音,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接著变成难以抑制的惨笑。
    好一个李达康。
    为了面子,逼我带著一百多號兄弟去砸庄园。
    现在踢到了铁板,你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把我当抹布扔了!
    赵东来双手死死砸在方向盘上,手背青筋暴起。
    干了半辈子公安,替李达康背过多少黑锅,干过多少脏活。
    到头来,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切割。
    赵屹川说得对,他赵东来就是个穿家丁服的打手。
    既然你李达康不仁,就別怪我赵东来不义。
    这口黑锅,我绝不一个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