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进荣府走的是后角门。
    五十来岁的人,清瘦面孔,鬚髮花白,一只旧楠木药箱背在肩上,箱角磨出了一层亮光。
    鸳鸯在角门內迎著,將他引到后院僻静的小院门口。
    “王太医,里头请。”
    王太医將药箱带子从肩上换到另一头,扫了一眼院中光禿禿的老槐树,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半截,拱的砖面裂了一道口子。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进正屋之前,凤姐已经先到了。
    她站在门外廊下,眼里的光敛著,面色比方才在偏厅里又沉了一分。
    “王太医。”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
    凤姐將嗓音放的妥帖。
    “劳烦您跑一趟,是咱们荣府一个旧仆的媳妇,这几日身上不爽利,老太太掛心的很,特请您来瞧瞧。”
    王太医的目光在凤姐面上停了一停。
    旧仆的媳妇,老太太掛心的很。
    老太太若真只为一个旧仆家的,用不著从后角门走,用不著凤姐亲迎到廊下,更用不著鸳鸯在角门內候著。
    他將这几层意思在心下转了一回,面色如常,拱手应道。
    “二奶奶放心,老朽瞧瞧便是。”
    凤姐將门帘掀开半幅,王太医提著药箱进去了。
    屋內炭盆烧著,暖意將窗纸上的水汽烘出一层雾。药味闷在里头,苦涩中混杂焦黄的陈气,是好几天没开窗的味道。
    秦可卿靠在床头。
    瑞珠蹲在床脚边上,看见王太医进来,站起身,將被面掀开了一角。
    王太医將药箱搁在桌面上,打开箱盖取出脉枕,走到床沿前站定,目光从秦可卿面上扫过去。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眼窝陷下去,底下两团青灰色的暗影。嘴唇乾裂起了皮,没有血色。
    月白色夹袄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一根一根的。
    王太医的目光往下走,走到脖颈时顿了一顿,又收回来。
    他將脉枕搁在床沿上,拱手行了个礼。
    “姑娘,老朽替您把把脉。”
    秦可卿看了他一眼,將裹著纱布的右手从被面下抽出来,指尖有一瞬的迟疑,显是习惯了把手藏在被面底下。
    王太医的目光落在那只缠著纱布的手上。
    纱布边沿渗著淡黄的药渍,绕了三圈,松鬆紧紧的,不是太医绕的手法。
    “老朽先看看手上的伤。”
    瑞珠上前,將纱布慢慢解开。
    纱布一层一层褪下来,从手腕绕到掌心,最后一层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秦可卿的指尖颤了颤。
    掌心一道口子,三寸长,从虎口下方斜斜划到掌根。
    口子两侧的皮肉往外翻著半分,淡黄的药膏涂了一层,底下露出暗红的新肉。
    王太医將她的手指轻轻翻转,凑到灯下看了看口子的走向。
    “利器所伤,创面规整,不是磕碰所致。”
    嗓音不起波澜,跟说一道寻常刀伤一样。
    將手放回脉枕上,三指搭上寸关尺。
    脉搏在指腹下跳著,跳的细且快。
    王太医闭了闭眼,將三指换了一回力道。
    沉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將手收回来。
    “请把袖口挽起来。”
    瑞珠將秦可卿左臂的袖口慢慢捲起。
    卷到小臂,第一处淤青露出来了。
    青紫色,指尖宽,四道平行的痕跡,是手指攥的。
    再往上,肘弯內侧,一块拳头大的青黄色旧伤,已经在褪了,可边沿还留著一兜暗色。
    瑞珠又將右臂的袖口卷开。
    前臂上三道新淤青,顏色比左臂深两分。
    王太医拧了拧眉,这回没松。
    他將秦可卿的手腕轻轻放回被面上,放的时候指腹在她腕骨上多停了半息,暗自掂量著分量。
    “肋下呢?”
    瑞珠看了秦可卿一眼。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收回来,嘴唇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瑞珠將夹袄的左襟掀开半幅,露出里头的月白中衣。
    秦可卿將中衣下摆提了提,左肋下方,一大片青紫。
    紫的发黑,边沿洇著黄绿色的旧痕,中间最重的部位按下去凹了一分,是踹的。
    王太医的指腹在那块淤青边沿轻轻按了按。
    秦可卿的身子缩了一下,咬著嘴唇没出声。
    王太医將手收回来,在自己膝上擦了擦指腹,擦的动作极轻,全凭下意识而为。他在床沿旁站了一息,目光重新落到脖颈上。
    那道横痕在领口下面半寸的位置。一指宽,边沿泛著暗红,皮底下的淤血结了硬块,微微凸起。
    王太医看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將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將脉枕搁回药箱,从箱底抽出两张空白纸笺。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这回悬了三息才落下去。一笔一画写,落笔时手腕极稳。
    写到双臂瘀痕那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点子洇开了小半分。他將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又悬了,停在纸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笔尖上一滴墨要坠不坠。他將那滴墨在砚台边沿上掭掉了,重新蘸了蘸,落笔。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写完之后將笔搁在砚台上。搁的时候笔桿碰了一下砚壁,磕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脉案写好了。
    搁在桌面上,墨跡还没干。
    凤姐在门外等著。
    门帘掀开时,王太医先出来。
    他的面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三分。药箱带子搁在肩上,手指在带子上攥了半息才鬆开。
    凤姐將门帘放下,与王太医並肩沿游廊走了十来步,到了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
    王太医將桌上那份脉案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来展开,借著灯笼的光,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
    右寸沉弱,肝鬱脾虚,胃气濒临衰竭。
    体表多处瘀伤,右掌心三寸刃创,深及肌理。
    双臂內侧瘀痕层叠,新旧交杂,计约四五处。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往下挪。
    左肋下一处大面积瘀血,累及皮下筋膜,恐伤及肋骨。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凤姐的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两息。
    非跌扑可得。
    五个字,写的工工整整,搁在脉案的最末尾,不多不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將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完了嘴唇抿了抿,才將脉案折好。
    “王太医,这份脉案……”
    王太医將药箱往肩上正了正,面色如常。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他停了一息。
    “可有些伤,不是磕碰跌扑能出来的。”
    凤姐將脉案揣入袖中,沉了半息。
    “太医明白人。”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放心,老朽只看病,旁的事,不知道。”
    他將药箱带子换了个肩,沿游廊往角门方向走去,脚步老且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闷闷作响。
    凤姐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將袖中的脉案摸了一下,薄薄一张纸,硌在指腹上,转身往贾母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傍晚里,每个字都沉的发闷。
    “凤丫头,蓉哥儿走了?”
    凤姐跨进门槛,应了一声。
    “走了。带了帖子回去,上头写了老太太的原话。”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走到贾母跟前站定,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嗓音低了半截。
    “还带了一句话回去。”
    贾母的佛珠转了半转。
    “什么话?”
    凤姐沉了一息。
    “蓉哥儿说,正月十二那天,绳子是马韁绳。他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佛珠停了,停的比方才鸳鸯说勒痕时还彻底,那一串檀木珠子搁在贾母膝上,一动不动。
    堂中安静了五六息,凤姐没再开口。
    贾母將佛珠搁在膝上,手指摩了一下珠面。
    凤姐从袖中將脉案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另有一桩事,比蓉哥儿那句话重。”
    贾母將脉案展开。
    鸳鸯在旁边掌了一盏灯,灯光照在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映出来。
    看到最后一行时,贾母的指腹在那五个字上停了。
    非跌扑可得。
    她將脉案合上,搁在膝上,搁了好几息,佛珠始终没有转。
    贾母將脉案从膝上拿起来,递给鸳鸯。
    “收好。”
    两个字,嗓音低到了胸口里,顿了一顿。
    “再备一份帖子。”
    鸳鸯双手接过脉案,手指在纸沿上紧了紧。
    “老太太,给谁的帖子?”
    贾母没回答,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的紧,珠线勒进了肉里。
    凤姐站在下首,目光落在贾母攥著佛珠的那只手上。
    堂中安静了,只剩炭盆里一根柴火烧透了塌下去的声响,闷闷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