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主任话说得滴水不漏。
    “孟主任..........”
    王超贤开口,直达问题的核心。
    “这次拜访,是市委统一安排的接待,还是企业方面自己张罗的?”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很短,可已经够说明问题。
    孟涛平时帮金海矿业组局,早就顺手了。
    外地调来的干部听到金海矿业的名字,多半会客气两句,顺著台阶把饭吃了。
    他没料到,这个新局长连句客套都省了,上来就给事情定性。
    市委安排,那是公事。
    企业自己张罗,政府办的人跑来当说客,这就叫政商不分。
    孟涛有点尷尬,赶紧接上:“是……潘总个人的意愿。当然我们政府办也是考虑到工作衔接,您马上要接手转型办那一摊子事,提前对接一下辛来的骨干企业,对后续开展工作有帮助。”
    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是补丁。
    辛来这地方,真有意思。
    政府办的副主任,干著企业公关经理的活,拉线搭桥还做得理直气壮,离谱吧?
    王超贤没戳破,只说:“孟主任,我这边交接手续还没走完,具体到任时间要等省里组织部门通知。等我正式报到,该见面的自然会见面。你把联繫方式留一下,后面我安排。”
    对方赶紧报了號码,又寒暄了两句,电话才掛断。
    王超贤放下手机,拉过椅子坐下。
    这是他到辛来之前收到的第一个试探信號。
    人还没到,局已经开了。
    .....................
    王超贤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红星厂的所有台帐、远航地產的进场协议、安置资金的监管明细,一笔一划钉死在交接清单上。
    交接收尾那天下午,县委三楼会议室。
    送別会人来得齐。
    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加上发改、財政、劳动几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坐了满满一圈。
    李强开口。
    “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送別,实际上是学习表扬。”
    李强手指敲了敲桌面。
    “王超贤在安南这一年多,干了什么,大家肚子里有本帐。青石镇扶贫样板,红星厂的烂摊子,换了別人,早躲到清水衙门去了。他倒好,硬生生把雷给排了。”
    李强指了指財政局老郑:“这小子现在排完雷,自己拍屁股要去辛来当发计局局长了。正科级实职,省里下的调令。老郑,你们劳动口以后遇到麻烦,没人替你们在前面顶著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李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轮到陈远山发言。
    陈远山没拿讲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刚才李县长说了成绩,我讲两句实在话。”
    “安南穷,底子薄,留不住大佛。这几天外面有閒话,说安南好不容易出个能人,还没捂热乎就被省里端走了,亏本买卖。这话我不爱听。”
    陈远山语速放慢了些。
    “王超贤从安南走出去,去辛来挑大樑,这不是安南的损失。这是安南在向上面证明,咱们这块穷乡僻壤,一样能养出敢蹚地雷阵的干部。”
    陈远山看了一圈在座的干部,目光又落回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从安南走出去,不是安南少了一个能人。恰恰相反,是安南证明了一件事,基层不是只能出问题,也能出干部;穷县不是只能喊困难,也能把硬仗打明白。”
    陈远山继续说:“红星厂这件事,前后多少年没人愿意碰?不是大家没看见,是看见了也绕著走。为什么?怕麻烦,怕担责,怕一脚踩进去拔不出来。”
    “王超贤没有绕。他一个县府办副主任,级別不高,权力也不大,可他把帐一本本翻出来,把名单一张张核实,把工人一户户稳住。这里面有没有运气?有。有没有县委县政府支持?也有。但最终把事情钉到桌面上的,是人。”
    陈远山没有再往高处拔。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李强。
    李强站起身,把纸袋交到王超贤手里。
    “这是县里给你准备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拿著,別嫌寒酸。”
    王超贤双手接过。
    纸袋很沉。
    他打开封口,上面压著一沓照片。
    红星厂老家属院泥泞的巷道里,他踩著沾满黄泥的胶鞋跟工人扯皮。
    半夜县府办会议室,桌上堆著没吃完的泡麵盒,他靠在椅子上捏眉心。
    远航地產进场那天,挖掘机铲下第一铲土,他在旁边拿著图纸跟工头比划。
    ............
    每张照片右下角,都用蓝黑墨水標註了日期。
    照片底下压著几张信纸,纸面有些皱,边角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
    是几十个工人代表联名写的感谢信。
    底下,是两本红底烫金的证书。
    安南县先进工作者,安南县劳动模范。
    “这劳模证书,县里特批的。”
    李强收起平日里的官腔,话里透著调侃,“省里调令下得太快,县里流程差点没赶上。老郑他们几个局长跑断了腿才把章盖齐。到了辛来,要是那边的矿老板给你脸色看,你就把这劳模证书甩他们桌上,告诉他们,这是安南县委县政府给你背的书。”
    会议室里大家跟著笑出声。
    王超贤把东西原样装回袋子,绕紧封线,捏著纸袋边缘站起身。
    “陈书记,李县长,各位同仁。在安南这一年,没少折腾大家。这袋东西我带走,安南办事的规矩我也带走。以后在辛来要是干得灰溜溜的,我绝不提自己是安南出来的。”
    他站起身,把纸袋夹在腋下,衝著圆桌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会散了。
    王超贤拿著纸袋走出会议室。
    有些话不说,反而比说出来更重。
    走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景象让王超贤步子顿住。
    县府办的年轻干部,还有发改、计经委几个平时常跟他对接的科员,自发在走廊两侧站了两排。
    没人说话,也没人鼓掌。
    小赵靠在墙边,见他走过来,站直身子,喊了一声:“王局长,顺风。”
    王超贤点头,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