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菲的父亲林富祥这阵子四处托关係。
    烟一条一条往外送,饭一顿一顿地请,撞得头破血流,证还是办不下来。
    煤堆在矿口,价压得收不上来,又交了罚款,资金压力很大,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
    林晓菲越想越气。
    什么国土局,什么市政府,说到底都是一伙的。
    今天压她家的矿,明天给潘金海开绿灯。
    那个王超贤,看著年轻清正,迟早也得被收编。
    她想到这儿,反倒觉得自己今天做得对。
    凭什么好心给他整理档案?
    拖著,错著,让这个外来的局长也尝尝滋味。
    明天还得把他要的那几份档案,故意抽错两份。
    ......
    到了晚上,林晓菲家里晚饭,林富祥正闷头喝酒。
    林晓菲扒了两口饭,没话找话。
    “爸,局里新来个局长,二十六,比我大不了几岁。”
    林富祥抬了下眼皮:“多大官?”
    “正科,发计局一把手。”
    林富祥鼻子里哼了一声。
    “省里塞下来的吧?镀两年金就走。”
    “可不是。”
    林晓菲撇嘴。
    “今天来档案室查帐,被我一句老档案乱就顶回去了,也没什么脾气。”
    林富祥把酒杯一墩。
    “翻不翻得起浪,跟咱家有啥关係。”
    “这帮当官的,没一个替老百姓办事的。”
    “你少跟他们打交道,安生上你的班。”
    林晓菲“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
    2天后,下午。
    各科室的材料如期送到局长办公室。
    每一份都签了个人名字,格式工整,数字齐整。
    范长庚亲自送上来最后一摞。
    “王局长,同志们这两天辛苦了,加了好几个班。”
    “辛苦大家了。”
    王超贤起身,双手接过。
    “范局也辛苦。”
    范长庚摆手,客气两句,退了出去。
    门一关。
    王超贤坐下,把材料按科室分成几摞。
    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份,眉头就皱了。
    投资科报的矿业投资数据,跟综合科报的財政决算对不上。
    光是去年城南矿区的固定资產投资一项,两边差了將近四千万。
    他抽出经济运行简报对照。
    简报上去年全市矿区电耗同比下降百分之八。
    可投资科的项目推进表上,多个矿区改造工程標著“正常推进”。
    工程在推进,用电量在掉。
    哪有这个道理?
    王超贤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电耗与项目进度背离。
    再往下。
    铁路发运量、税票数据、產能数据。
    三者互相打架。
    一个说矿区在扩產。
    一个说发运量在跌。
    第三个说税收在缩。
    三套数据,三个方向。
    最离谱的是,有几份材料连同比增幅都算错了。
    基数填一个,增幅填一个,乘出来对不上。
    差了一大截。
    王超贤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每个科室按自己的口径报,谁也不跟谁对。
    最后拼成一锅粥。
    乱,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色。
    数据一乱,谁也別想从里头看出门道。
    他换了支红笔。
    开始逐份標註。
    哪一栏错了,错在哪,標准该是什么。
    一条一条批在边上,整个下午,半张桌子的材料翻完。
    红批密麻麻。
    批完,他在每一摞材料上压了张便签。
    写了同一句话:
    “数据口径不一,请按附表標准重新核定,三日內重报。整理人签字背责。”
    ..........
    第二天上午,王超贤继续核。
    这回盯的是项目卷宗里的细节。
    各科室上报的材料中,项目管理科附了几份工程卷宗的复印件。
    一页一页比对时间线。
    立项时间、资金申请时间、施工合同签订时间、开工时间。
    翻到验收报告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报告上盖著章,签著字,日期清楚楚。
    他又翻回施工合同。
    开工日期,白纸黑字。
    两个日期摆在一起。
    验收报告的落款,比施工合同的开工时间,早了十一天。
    工程还没开工,验收报告先出来了。
    王超贤盯著那两个数字看了半分钟。
    一份未卜先知的验收报告。
    钱早就拨了。
    工程是真是假、做没做,没人在乎。
    报告先签,章先盖,帐面上一笔走完。
    大概率是批量套模板出的报告,日期忘了改。
    忘了改,是因为从来没人查。
    把这份卷宗单独抽出来,锁进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然后顺著这条线,又调了另外几个项目的资金申请表。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同一个施工方。
    同一笔设备採购款。
    金额一分不差。
    在三个不同项目的资金申请表里,被重复列支了三次。
    ........
    下午三点,王超贤让综合科通知吕卫平到办公室来。
    吕卫平进门的时候还带著笑,试探的问了句。
    “王局长,您找我?”
    “小吕,坐。”
    王超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吕卫平坐下,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桌面上。
    什么材料都没摆,这让他稍微放鬆了一点。
    “小吕,项目管理科今年在建工程有多少?”
    “十四个。”吕卫平答得快。
    “验收完毕的呢?”
    “六个。”
    “验收流程谁签字?”
    “施工方自验,监理方確认,我们科初审,分管副局长终审。”
    王超贤点头。
    “程序挺规范。”
    吕卫平笑了一下:“都是按制度走的。”
    王超贤从抽屉里抽出那份验收报告。
    放到桌面正中间。
    “小吕,你看这份报告。”
    吕卫平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二期的验收报告,怎么了王局长?”
    “你看验收日期。”
    吕卫平看了。
    “再看施工合同的开工日期。”
    王超贤把另一页推过去。
    两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
    吕卫平的目光在两个日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验收日期:四月十二日。
    开工日期:四月二十三日。
    验收,比开工早了十一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卫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小吕,我问你一件事。”
    “这工程,是不是会未卜先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