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福德学校门口的家长已经挤成了一条长龙。
    有踮著脚尖往校门里张望的阿婆,有靠在车门上抽菸的男人,有一边哄孩子一边看手錶的年轻女人。
    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手里举著彩色纸风车。
    陈小雨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书包拎在手里,肩带拖在身后。
    她低著头在看手里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著一个数字,九十七。
    加藤站在校门口的巷子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运动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副黑框眼镜。
    左手拎著一个帆布公文包,右手揣在口袋里,手指捏著那块浸了药水的手帕。
    他看著陈小雨从校门里走出来,沿著人行道往巷子口走,低著头看卷子,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帕攥在掌心。
    陈小雨在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举著棉花糖从她面前跑过去。
    加藤往前走了一步,用粤语说:“小妹妹,请问附近有没有厕所。”
    陈小雨抬起头看著他,看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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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数学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把书包拉到胸前,双手抱著,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知道。”
    加藤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两米。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帕在掌心展开,白色的,叠成四折。
    他朝陈小雨伸出手,嘴张开,准备说第二句话。
    陈小雨的手伸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左轮手枪已经握在手里了,枪口对著加藤的胸口。
    加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停在半空中,那块手帕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陈小雨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加藤的胸口,子弹从锁骨下方钻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从弹孔里涌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墙上。
    第二枪打在他的肩膀上,子弹穿透了肩胛骨,他的右臂垂了下来,整个人顺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头垂著,嘴角渗出血来。
    陈小雨把左轮手枪收回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把书包重新背好,转过身,看著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陈峰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看著这边。
    佐藤坐在驾驶座上,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巷口。
    他看著加藤走过去,看著加藤停下来,看著加藤伸出手,看著那个女孩从书包里掏出枪,看著加藤倒下去。
    他的手伸向了点火开关。
    山田坐在副驾驶上,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眼睛盯著巷口那个从黑色轿车里出来的身影。
    陈峰走到小雨面前,把她挡在身后,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著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
    佐藤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剎车印,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佐藤,开车撞死他!”山田的声音尖利。
    佐藤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往左一打,车身朝陈峰撞过去。
    车速越来越快,发动机在轰鸣,轮胎在尖叫。
    陈峰举起枪,枪口对著那辆车的左前轮。
    在车离他不到十米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左前轮胎,轮胎爆了,橡胶碎片四溅,轮轂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车头猛地往左一偏,佐藤拼命打方向盘,但车身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地衝出了路面。
    车头撞在了路边的大树上。
    引擎盖翘起来,冒出一股白烟,挡风玻璃碎了。
    佐藤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山田倒在副驾驶上,头靠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弱,但还有。
    陈峰走过去,站在那辆报废的车旁边,低头看著里面那两个人。
    佐藤已经死了,山田还活著。
    他伸手探了探山田的鼻息,温热的,还有气。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到小雨面前。
    小雨站在那里,书包背在肩上,双手抱著书包,手指攥著书包带。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我打了他两枪。”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和平时说话一样。
    陈峰看著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豁牙从巷口跑过来,跑到陈峰面前停下来,弯著腰大口喘气。
    “大钢哥,我来晚了。”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朝那辆报废的车扬了扬下巴:“车上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还有气。”
    “活的带走,死的处理掉。”
    豁牙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穿黑色短褂的精壮汉子从巷口跑过来,有的把山田从座位上拖出来,有的把佐藤的尸体从车里拽出来。
    山田被拖出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血从额头的伤口里又涌出来。
    他被两个汉子架著,拖进了巷子里。
    佐藤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里,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著,也走进了巷子里。
    陈峰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
    小雨钻进去,坐在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小雨靠在后座上,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攥著书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著前方的哥哥。
    “小雨,怕不怕?”
    小雨摇了摇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不怕。”
    “哥哥教过我,枪在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车子在太平山的盘山道上缓缓行驶。
    路两边的棕櫚树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远处的海面上泛著暗沉的光,几艘货轮的舷灯亮了起来。
    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在別墅门口停下。
    阿莲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手里拎著围裙,锅铲握在另一只手里。
    看见车子停下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
    陈峰从车里出来,小雨从车里出来,抱著书包走进屋里。
    陈峰站在花园里,点了一根烟。
    小雨走进屋里,走上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侧面的拉链,把那把左轮手枪从里面拿出来。
    枪管还热著,弹膛里还剩四发子弹。
    她打开抽屉,拿出红色的小布袋,倒出四发子弹压进弹膛,把转轮推回原位,咔嗒一声锁死了。
    把剩下那些子弹装回布袋里,塞回抽屉,把左轮手枪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她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数学卷子,展开,放在桌上,九十七。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那道做错的题重新算了一遍。
    算对了,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楼下那片花园。
    陈峰还站在花园里,手里夹著那根烟。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著,小雨站在窗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峰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进屋里。
    小雨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放在床脚,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那盏吊灯没开,水晶坠子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楼下客厅里,阿莲还在厨房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陈峰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还没点,又拿下来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豁牙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敞著。
    “大钢哥,那个活的醒了。”
    “在后院的车库里。”
    陈峰睁开眼睛,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花园。
    花园尽头是一间独立的车库,灰白色的墙,铁皮顶。
    门是卷闸的,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精壮汉子,看见陈峰走过来,侧身让开。
    陈峰弯腰钻进去,豁牙跟在后面。
    车库里堆著几个木箱和几桶油漆。
    角落里有一把铁椅子,山田坐在上面,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头垂著,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乾裂,脸色发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了陈峰。
    “北佬。”
    陈峰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谁派你来的?”
    山田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內田左,黑龙会。”
    “太郎的父亲。”
    陈峰弹了弹菸灰。
    “太郎是谁?”
    山田的眼睛瞪圆了,嘴唇哆嗦著,脸从白变青。
    “你杀了太郎,你不记得了?”
    陈峰看著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记得了。”
    “杀的人太多。”
    山田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陈峰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卷闸门旁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处理掉。”
    他弯腰钻出去。
    卷闸门在身后拉下来,车库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陈峰站在花园里,抬起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