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是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的。
    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窗外是东京千代田区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旧的木造旅馆,屋檐几乎挨在一起,月光被切成细碎的条状,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他的房间在二楼,正对著巷子,窗户临街,纸糊的窗格外面镶了一层薄玻璃。
    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轻。
    陈峰的右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枕头底下手枪的握把。
    冰冷的金属贴著掌心,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侧过身,贴著榻榻米,用肘部撑起半个身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挪到了窗户侧面的墙根处。
    左手捏住窗帘的边缘,极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窄窄的白线。
    巷子里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面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对面那家旅馆的窗户都是黑的。
    他看了五秒钟,什么也没有。
    但他没有放下窗帘。
    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两次声响不是风。
    风不会在玻璃上刮出那种带有节奏的停顿。
    他把窗帘缝又掀开了半分。
    视野比刚才宽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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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的两头都看得见,左边是巷口,通到大路,路灯的光从拐角漫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昏黄。
    右边是巷尾,被一堵灰墙堵死了,墙上爬著藤蔓,在月光里泛著暗绿的光。
    没有人。
    他把窗帘放下了。
    手指从窗帘边缘离开,握紧枪柄,身体贴著墙根,慢慢站了起来。
    脚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
    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窗户上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碎了。
    一道寒光穿过破碎的窗洞,斜著钉进了他刚才躺著的那块榻榻米上。
    是一枚手里剑。
    四角尖刃,正中有一个圆孔,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钉在草蓆里,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陈峰的身体在声响炸开的瞬间已经往侧面扑了出去。
    肩膀著地,在榻榻米上滚了半圈,后背贴住了对面的墙壁。
    他刚稳住身形,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脆响接连炸开。
    玻璃碎渣飞溅,在月光里像一层细碎的晶尘。
    手里剑一枚接一枚地穿过窗户,钉在榻榻米上。
    有的嵌进了木板,刃口没进去一半,有的直接穿透了薄薄的纸门,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黑暗里。
    十几枚手里剑在几秒钟之內把半面墙钉满了。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些金属刃面上反射出的冷光。
    陈峰没有去看那些手里剑。
    他抬起右手,枪口对准窗户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耳膜发麻,窗框边缘的木屑被子弹打飞了一块。
    第二枪。
    子弹穿过破碎的窗洞,打进对面旅馆的墙壁里,灰泥碎块簌簌地落下来。
    第三枪。
    枪口略微压低,子弹贴著窗台飞出去,打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蹦出一串火星。
    他开了三枪,然后收枪,身体贴著墙壁往旁边移动了两步。
    枪口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火药的气味在空气里瀰漫开来。
    他侧耳听了一下。
    外面没有声音。
    整个巷子安静得只剩下他心臟跳动的声音。
    他迅速扫了一眼那些钉在榻榻米和墙壁上的手里剑。
    刃口的朝向是一致的,全部斜著从左上方钉入。
    这意味著投掷者站在窗外左前方的某个位置。
    他又看了一眼窗户。
    玻璃碎了,但窗框还完好,纸格被撕裂了几道口子,月光从那些裂口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交错的亮斑。
    窗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探到腰间,摸出短刀。
    然后他走到了窗户旁边,侧著身子,肩膀贴著墙,用枪口挑开了窗帘的剩余部分。
    月光涌进来。
    巷子里空无一人。
    看到了三个影子。
    三个人的身形,极快地消失在巷尾那堵灰墙的方向。
    第一个身影翻过墙头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水流漫过石沿,几乎没有停顿。
    第二个紧跟著翻了过去,衣摆在月光里掀了一下,露出底下深色的布料。
    第三个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靴尖在墙头的藤蔓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风捲走了一样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陈峰站在破碎的窗户后面,看著那堵灰墙恢復平静。
    藤蔓还在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露水被震落了几滴,在月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他没有追。
    他把枪放回腰间。
    然后他蹲下来,拔起一枚钉在榻榻米上的手里剑,捏在指间翻转著看了看。
    刃口被打磨得极薄,边缘几乎没有毛刺,中间的圆孔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磨损痕跡,说明这枚手里剑被反覆使用过。
    他把那枚手里剑翻过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另一面。
    刃面的根部刻著一个极浅的標记,像是一个字,笔画收得很紧,认不太清,但隱约能看出一个轮廓。
    陈峰把它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直起身,走出房间,沿著走廊下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旅馆前台的老头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头埋在胳膊里,鼾声均匀。
    陈峰没有叫醒他,推开了旅馆的侧门,走进巷子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巷尾那堵灰墙前面,抬起头看了一会儿。
    墙头上的藤蔓有几根被踩断了,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墙头的青苔。
    苔蘚被鞋底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体。
    他翻过墙头,落在墙的另一侧。
    这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都是高墙,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
    巷子里没有人。
    但他看到了脚印。
    三个人的脚印,在青石板路面上极浅的灰尘里留下了清晰的印痕。
    脚尖的方向朝著巷子深处。
    他顺著那些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巷子中段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面。
    木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一块暗色的门板嵌在灰墙里,几乎和墙体融为一体。
    陈峰在门前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沿著原路翻回了那堵灰墙,穿过巷子,回到了旅馆。
    他走进房间,看著满地的碎玻璃和那些钉在榻榻米上的手里剑,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把那枚收进口袋的手里剑又拿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
    刃面上的那个字在月光里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他认出来了。
    “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