荚埠寨,主楼的废墟还在冒烟。
    几根未被烧尽的木樑斜插在瓦砾堆里,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几何草图。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混著湿泥和烧焦的橡胶树汁液,在闷热的风中缓慢扩散。
    阿贵蹲在废墟边缘,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那件旧迷彩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沾著灰烬的皮肤。
    他的目光落在主楼正门的方向,那里已经只剩下半截门框,门板不见了,地面上散落著几片被烧卷的金属片。
    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在碎瓦砾上踩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在废墟边缘停住,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贵哥,清点完了。仓库的货全没了,油料库也烧乾净了,车辆烧了六辆,人员……伤了二十几个,死了十几个,还有几个重伤的,已经送到寨子东边的卫生站了。武器损失比较大。”
    阿贵没有回头,依然看著那片废墟:“陈峰。”
    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像在念一个已经被反覆確认过的坐標,不需要再用多余的重量来標记它。
    他站起来,转身朝寨子东边走去,步伐不快,踩过那些散落的瓦砾和焦黑的木片时,目光没有在地面上停留。
    东边的卫生站是一座简易的木楼,门前掛著几件正在晾晒的白布,在风里轻轻摆动。
    几个伤员正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有人在换药,有人在低头喝水。
    其中一个看见阿贵走过来,撑著腿想站起来,阿贵朝他摆了摆手,那人又坐了回去。
    阿贵走进卫生站,在里面站了片刻,然后走出来,在门口的木阶上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薄,边缘泛著灰白色的细碎光点,像一层正在被光线缓慢剥落的薄纱。
    他弹了一下菸灰,没有再吸第二口,只是夹在指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被烧去半边树冠的橡胶树上。
    港岛,启德机场。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亮斑。
    陈峰从出口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短褂,领口立著,手里没有行李。
    他走出机场大门时,瘦猴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瘦猴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后座,然后绕回驾驶座。
    车子驶入弥敦道的车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朝浅水湾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座椅的扶手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陈峰闭上眼睛,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几天后,《全燕子》的首映式在尖沙咀一家最大的影院举行。
    影院门口铺了一条深红色的地毯,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入口处。
    两侧的灯柱上掛著横幅,写著片名和主创的名字,字体粗黑,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媒体记者和影评人已经在两侧架好了设备,闪光灯在人群中间歇性地亮起,每一声快门都像是被精確计算过距离的標记。
    王习和关佩佩站在影院入口处,各自面对几个话筒,偶尔低头回应一句,偶尔侧过头配合摄影记者的角度。
    张切站在他们旁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显得比平时更隨意些。
    有记者问他下一部电影的题材,他摆手示意还没定,然后侧身让开位置,让几位配角走到前排。
    陈峰没有走红毯,也没有在影院门口过多停留。
    他侧身绕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和瘦猴穿过侧门走进影院,在放映厅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灯光暗下来时,银幕上浮现出片名。
    放映过程中,影厅里没有太多声响,只有画面在幕布上持续展开的声音,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翻阅的纸页,在不断增厚的书脊之间维持著自身的张力和空隙。
    片尾字幕滚动完毕时,影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
    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还在座位上看完字幕最后一行才起身离开。
    陈峰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等著人群渐渐散去之后,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沿著侧面的通道走出去。
    当晚《全燕子》的票房数据就出来了,首日票房在同期上映的影片中排名靠前,排片率在周末有望继续提升。
    几天后,票房数字持续上涨。
    与此同时,海外版权的洽谈也陆续有了结果,湾岛、南洋、樱花国、思密达都確认了引进意向。
    几方报价陆续到位,加起来超过投资额数倍。
    张切在庆功宴上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片子能在这么多地方上映”。
    他没有说更多,举杯的动作也简短。
    陈峰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酒,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街道上正在散去的人群。
    首映庆功宴之后,剧组陆续结束了宣传期的公开活动。
    关佩佩第二天就进组筹备下一部戏,王习也签了新合约,各自回到了日常工作的节奏中。
    只有那几份海外版权合同还在路上流转,印证著影片流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