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黑龙会总部。
    暮色从庭院的老松枝椏间漏下来,在灰白色的砂砾地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一层被揉碎后又重新摊开的箔纸。
    围墙外是城市持续的低频嗡鸣,围墙內却安静得像被隔开了一整层空气,只有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墙体之间缓慢迴荡。
    走廊尽头的纸门半开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门框边缘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蜜蜡,在开口处保持著流动的形態。
    望月出云守跪坐在榻榻米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端正,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松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视线反覆確认它的轮廓是否在夜色中发生了变化,枝椏的弧度和重心的落点在他眼中不断被重新测量,像在反覆验证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未知数。
    新田一郎跪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和服,同样系得端正,同样双手搁在膝头,目光没有落在庭院里,而是落在望月出云守的脸上,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已经被暗示过的信息最终被说出口。
    望月出云守把目光从庭院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矮桌上放著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凝著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泽:“樱子被抓了,关在监狱里。”
    新田一郎的目光没有移开:“阁下是想让黑龙会把她救出来?”
    望月出云守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放在矮桌边缘,但没有碰到那只茶盏,只是停在那里:“黑龙会在港岛有势力,有关係。如果你们愿意帮忙,她就能回来。”
    新田一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像是在用视线测量茶汤表面那层薄膜的厚度和张力:“阁下,监狱不是码头仓库,不是靠人手就能进去的地方。硬闯不行,但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望月出云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庭院的方向,老松的轮廓正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素描:“什么路?”
    新田一郎说:“我联繫警视厅,要求引渡。只要提出正式申请,她就有机会被送回东京,至於送回之后的事,就是我们这边处理了。”
    望月出云守的指尖在桌沿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放回膝头:“引渡需要理由。”
    新田一郎说:“理由可以编。只要能让港岛那边同意放人,后续的事我来安排。”
    望月出云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庭院里那棵老松的轮廓上停了片刻,枝椏的弧度在暮色中已经不再清晰,像是正在被光线一层一层地剥离,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与夜空融为一体:“好。”
    第二天上午,东京警视厅总部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铺开一片亮斑。
    新田一郎坐在长条桌一侧,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面前放著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封面上印著“引渡申请”几个字,字体端正,边缘清晰。
    他面前坐著几名警视厅的官员,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穿著深蓝色制服,领口的纽扣繫到了最上面一颗,目光在那份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新田先生,这份引渡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涉及的人员目前在港岛服刑。”
    新田一郎说:“她是日本籍,所涉案件也与日本方面有关联,我们希望她能回到日本接受后续法律程序。”
    老警官把文件翻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了几行,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抬起头,像是用目光在確认某个不確定的细节:“新田先生,关於这位被引渡者,你刚才说,所涉案件与日本方面有关联,是哪些方面的关联?”
    新田一郎的视线没有移开,回答的节奏平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反覆排练过的陈述:“她在港岛的行为,可能与日本境內某起悬案有关。具体细节,我暂时不便在此披露。”
    老警官又看了一遍文件:“日本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是否足以支持引渡请求?”
    新田一郎说:“证据会在她回到日本后正式提交。”
    老警官合上文件,放在桌面上:“我们会把这份申请递交给相关部门审核。至於港岛方面是否同意放人,取决於他们的判断。”
    新田一郎微微頷首:“那就麻烦诸位了。”
    他站起来,朝那几位官员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低沉的声响。
    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议室略暗一些,他在电梯口站了片刻,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走进电梯,门合拢时,他伸手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行,他没有再看楼层指示灯,目光落在金属门表面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上。
    几天后,港岛,警局,一份由东京警视厅发出的引渡申请被传真机列印出来,纸页上还残留著热敏列印的余温。
    探员站在办公桌前,雷洛:“洛哥,东京那边发了引渡申请,要求把望月樱子送回樱花国接受调查。文件是正式的,经过领事馆转交,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云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天空上:“如果不同意引渡,会有什么后果?”
    探员翻到第二页:“如果不放人,对方可能会通过外交途径施压,到时候就不是监狱的事,而是港岛和东京之间的交涉了。”
    雷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如果放她回去,回到东京,她还会再想办法回来。”
    探员把传真放在桌面上:“引渡的要求是送回樱花,如果她在樱花那边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那就是樱花那边的事了,但至少港岛这边不需要再承担压力。”
    雷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留了。既然东京要引渡,那就按程序办。”
    他拿起笔在文件最后签了字,把文件递迴给探员:“通知监狱那边,办手续。”
    探员接过文件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雷洛站在窗前,看著远处逐渐西沉的太阳,光线在云层边缘勾勒出一道细长的金色轮廓,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离的箔纸。
    一周后,启德机场,望月樱子被两名女警从一辆深灰色麵包车中带出来,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腕上戴著手銬,被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警扶著肩头,沿著一道侧门进入机场边检区域。
    交接手续完成后,她被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子接手,领著她穿过廊桥,登上了一架飞往东京的航班。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离地,舷窗外的港岛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灰绿色的轮廓,边缘被海水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正在被海水缓慢浸透的陆地,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云层覆盖。
    东京,成田机场。
    望月樱子从廊桥走出来时,头髮比之前短了一些,在机场灯光的映照下泛著浅淡的光泽。
    她走到出口大厅时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然后在靠墙的位置停住了。
    望月出云守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间繫著黑色腰带,在一排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没有举牌,也没有迎上来,只是安静地站在墙边,像一块被放置在那里很久的界石,边缘已经被风磨平,却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
    望月樱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望月出云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望月樱子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走过那排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