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睿哲走后,李长安没有立刻回府。
    他站在醉仙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酒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偶尔一两个更夫提著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时间。
    赵铁山从阴影中走出来,牵著一匹马,马背上掛著“斩岳”。
    他一直没有离开,世子进醉仙楼,他就在外面等著。
    等了两个时辰,站得腿都麻了,但他没有抱怨。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命。
    “世子,回府吗?”
    “不急。”李长安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去街上走走。”
    赵铁山没有问为什么,也上了马,跟在后面。
    两匹马,两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银白色光。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门板后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
    市井的声音,嘈杂,但真实。
    李长安骑著马,走得很慢,他在想武睿哲说的话——“在京城,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他不知道武睿哲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因为如果是假的,武睿哲的演技就太好了,好到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信一个人的演技可以好到那种程度,除非那个人从出生就开始演。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武睿哲,可信吗?”
    “不知道。”
    “那您还跟他喝酒?”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跟他喝酒。”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喝一次不知道,喝两次不知道,喝十次就知道了。酒品如人品。”
    “一个人喝醉了是什么样,他本质上就是什么样。武睿哲喝醉了,不骂人,不打人,不摔东西。他只是哭。哭自己没有朋友。一个喝醉了会哭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世子,您喝醉了是什么样?”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勒住马,停在了一座石桥前。
    桥不大,是单孔拱桥,桥栏上刻著石狮子,每一只都不同。
    有的张著嘴,有的闭著嘴,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浅,能听到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山,你说,京城和幽州,有什么不同?”
    赵铁山想了想。“幽州冷,京城暖,幽州人少,京城人多。幽州简单,京城复杂。”
    “还有呢?”
    “还有……”赵铁山想了想,摇了摇头,“属下想不出来了。”
    “还有,幽州是家,京城是牢。”
    李长安下了马,走到桥边,双手撑著桥栏,看著桥下的河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千万条银白色的小蛇在游动。
    “在幽州,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京城,我什么都不能干。连交个朋友,都要想半天——他是真心的,还是来试探我的?”
    “他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想多了,头都大了。”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护卫,只会杀人,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铁山,你觉得武睿哲是真心想跟我做朋友吗?”
    赵铁山想了想说:“属下觉得,他是真心的,因为他的眼睛很乾净,在京城,眼睛乾净的人,可不多。”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赵铁山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刀削斧刻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李长安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跟著世子,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著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地流著!
    “铁山,你说,我能在京城活下去吗?”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
    “因为世子比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聪明。”
    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道:“而且,属下会一直站在世子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属下都不会离开。”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铁山,你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你说的话,都好听。”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真正的笑。
    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直到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然后他们骑上马,回到了燕北王府。
    陈亮还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书是翻开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看的是门口,看到李长安进来,他放下书,迎上去。
    “世子,武睿哲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李长安走到石凳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一饮而尽。
    “他说他爹跟我爹是好朋友,他说他爹让他离我远点,他说自己没有朋友,他说想跟我做朋友看看!”
    陈亮沉默了片刻。“世子信了?”
    “嗯!信了一半吧。”
    “殿下为什么只信一半?”
    “因为全信是傻子,不信是死人,信一半,刚刚好。”
    李长安放下茶杯,看著陈亮反问道:“先生,你觉得武睿哲这个人怎么样?”
    陈亮想了想说:“属下没见过他,不好说,但属下听说过他,魏国公的儿子,金吾卫的军官,京城有名的紈絝,喜欢喝酒,喜欢打架,喜欢逛窑子。”
    “不读书,不练武,不上进,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
    “废物?”李长安笑了:“一个废物,能在金吾卫当差三年?一个废物,能让魏国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我倒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对我以后產生一点阻碍!”
    陈亮沉默了片刻:“世子说得对,他不是废物。他是在装废物!”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装?”
    “因为不装,就会被人盯上,魏国公是朝廷重臣,是皇帝的心腹,他手里有兵权,有地盘,有势力。”
    “他儿子如果太优秀,就会被人嫉妒。被人嫉妒,就会被人陷害,被人陷害,就会死,所以他儿子必须废物,必须不上进,必须让所有人看不起!”
    “看不起,就不会被盯上,不被盯上,就不会死,这是魏国公的生存之道,也是武家的生存之道。”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果然一眼看到点。”
    陈亮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先生,你说,武睿哲今天来找我,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魏国公的意思?”
    陈亮想了想。“应该是他自己的意思。魏国公不会让他来,因为魏国公知道,跟世子走得太近,会惹祸上身。但武睿哲来了。”
    “说明他不听魏国公的话,不听话的儿子,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听话,一种是假装不听话。属下觉得,他是后一种。”
    “为什么?”
    “因为他来见世子,是为了交朋友。交朋友,是为了以后。以后,世子可能会离开京城,可能会回幽州,可能会做大事。”
    “到那时候,武睿哲就可以说,我跟燕北王世子是朋友,朋友,可以帮忙,帮忙,可以立功,立功,可以升官,升官,可以光宗耀祖,这是他的打算。”
    李长安看著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复杂了?”
    “不是属下想得复杂,是京城本来就很复杂。”
    陈亮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说:“世子,在京城,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不算计,活不下去,武睿哲在算计,魏国公在算计,皇后在算计,太后在算计,皇帝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不算计的人,早就死了。”
    李长安沉默了,他知道陈亮说得对。
    京城就是一个大棋盘,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有的棋子是车,有的棋子是马,有的棋子是炮,有的棋子是卒。
    车有车的走法,马有马的走法,炮有炮的走法,卒有卒的走法。
    不管你是什么棋子,你都得按照棋盘的规矩走。
    走错了,就会被吃掉。
    被吃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燕北王世子,是皇帝眼中的眼中钉,是朝廷眼中的肉中刺。
    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对,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西边的树梢上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东边的山岗。
    陈亮回房睡觉了,赵铁山也去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李长安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凉茶,没有喝,也没有换。
    风吹过院子,捲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打著旋。
    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说——这一天,又结束了。
    李长安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照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他想起武睿哲说的话——“在京城,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他又想起陈亮说的话——“在京城,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他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许他们都是对的,也许他们都是错的。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是对的;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是对的。
    谁对谁错,说不清,道不明。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进房间。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脱下外袍,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武睿哲的笑脸。
    陈亮的沉默,皇后的温柔,太后的慈祥,皇帝的冷漠。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像走马灯,转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或许他已经喝醉了!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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