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淑妃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也不是做梦惊醒的,而是身体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在黑暗中轻轻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窗欞的格子,桌上的烛台,屏风上模糊的山水。
    还有他,他还在。
    李长安睡著的样子和醒著时不太一样。醒著时他的眉眼间总带著一种锋利的、隨时准备出鞘的东西。
    像一把没有完全归鞘的刀,寒光从鞘口漏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睡著时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像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甚至带著几分稚气。
    淑妃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线条乾净利落,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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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眉心上方,没有落下去——怕吵醒他。
    她的手指微微颤著,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最后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李长安没有醒,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只是做了一个很浅很浅的梦。
    淑妃的嘴角弯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拆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鬆开,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只手臂抬起来,轻轻放在一边。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滑过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那里是她的痒处,他碰过很多次,每次都让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坐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呼吸依然平稳,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
    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晨光还没有透进来。
    屋子里只有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还亮著,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的头髮散著,乌黑的长髮垂在肩上、背上、胸前,像一匹泼墨的绸缎,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宫女衣裳,摸到裙摆上那道被树枝掛破的口子,指尖在裂口处停了一下,嘆了口气。回去还得缝。
    穿衣裳的动作很快,但不出声。她先套上襦裙,系好腰带,再穿上比甲,最后把头髮简单挽了个髻,用那支木簪固定住。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只在夜色中穿行的猫,悄无声息。
    穿好之后,她转过身,跪坐在床边,低头看著李长安。
    晨光还没有透进来,但天边已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了,像有人在黑色的宣纸上蘸了极淡的墨,轻轻画了一笔。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时节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痕,冰还没化完,但春天已经来了。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烛台——烛火已经快灭了,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隨时都会熄灭。
    她护著那一点光,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閂,门开了一道缝,夜风裹著松针的气息挤进来。
    带著山间清晨特有的凉意,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犹豫,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的一声,轻得像一声嘆息。
    李长安睁开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在她指尖点在他眉心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已经从睡梦中浮了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慢慢游向水面。
    他没有睁眼,是因为他知道她要走了。如果他睁开眼,她就会留下,再多留一会儿。
    再多留一刻——可是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这座院子,无数张嘴会传遍山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想让她冒这个险。
    所以他闭著眼睛,听著她穿衣裳的窸窣声,听著她跪坐在床边的呼吸声,听著她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轻如鸿毛的吻。
    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心上用刀一笔一笔地刻字,每一笔都深可见骨。
    他躺在床上,看著头顶的帐幔。帐幔是青灰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片凝固的雾,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被褥还有余温,她的体温还留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缓缓地、不可挽留地散去。
    他把手放在那片余温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坐起身来。
    窗外,天边那一道白已经变宽了,像有人在用一支越来越粗的笔,一笔一笔地加宽那道线。
    松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山林沉在一种凝滯的寂静里,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世子,那位姑娘已经安全回到山顶了,香儿接应的。”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没有问赵铁山是怎么知道的,赵铁山也没有解释。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就像他不需要问赵铁山和香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赵铁山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山间的清晨空气极好,带著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吸一口进去,整个肺腑都像被洗过一样。
    他站在门廊下,看著远处的山峦。天边那一道白已经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慢慢晕染开,变成一片淡淡的橘红。
    太阳还没有露脸,但光芒已经从山的背后漫了过来,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浓淡相间,层层叠叠。
    陈亮从旁边的厢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热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喏。”他把一杯茶递给李长安。
    李长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著淡淡的枣香,不知道是什么茶,也许是山上特有的野茶。
    “昨晚睡得可好?”陈亮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又像是在问別的什么。
    李长安面色如常。“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陈亮喝了一口茶,目光飘向山顶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
    “山上的空气就是好,睡得香。”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谁也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