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那天,银杏叶落了一地。
    十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整条长街吹得乾乾净净。
    李长安骑马走过熟悉的街巷,看著两侧的铺面、茶楼、酒肆,半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里热得像个蒸笼。
    现在冷起来了,街上的行人缩著脖子,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半年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江柔的字跡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她这个人。
    信上说孩子很好,她也很好,肚子大了,走路不太方便。
    她在信纸上洒了桂花香,从幽州到京城,千里之遥,那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闻到了。
    皇后在十月底的一个深夜召他入宫。
    不是金龙阁,是坤寧宫后殿。
    深秋的夜风颳得宫墙上的灯笼东摇西晃,他低著头跟绿萝身后,穿太监衣裳,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皇后坐在窗边,没点灯,月光把她脸照得惨白。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皇帝吐血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但握著他的手一直在抖。
    “半个月前的事。他在御书房批摺子,批著批著就趴下了,我推门进去,看见龙袍袖子上全是血。”
    皇后靠在他胸口,闭著眼睛道:“太医说操劳过度,伤了根本,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李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些。
    十一月初九,皇帝病重不起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紧接著是太后临朝。
    六十几岁的老太太,垂帘听政,大周开国头一遭。
    茶楼酒肆里的人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大声说。
    雪还没下,天已经冷得不像话了。
    四皇子周乾在一个深夜来到燕北王府。
    他穿著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赵铁山领他进来的时候,李长安正在煮茶。
    红泥小火炉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周乾摘了兜帽,露出一张比几个月前更瘦的脸。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坐在对面,双手捧著热茶,没喝。
    “太后给我送消息,让我回京侍疾。我跟她说,藩王非詔不得入京,这是祖制。”
    他盯著杯中的茶汤,声音沙哑,“她说——『你父皇已经不能理事了,哀家的话就是旨意。』”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那目光像溺水的人。
    “世子,我不想爭。我一直都不想爭。可是太后不让我不爭,我母妃不让我不爭,朝堂上那些人也在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李长安把陶壶从火炉上拿下来,倒了一杯茶给自己。
    “那就別停,既然停不下来,就走下去。走到走不动的那天,自然会停。”
    周乾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苦得像黄连。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戴上兜帽,走进了夜色里。
    桌上那杯茶一口没喝,水汽裊裊地升了一会儿,就散了。
    十二月初三,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起初稀稀落落,后来密了起来,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落满了整座城。
    李长安起得早,推开窗,冷风裹著雪粒扑在脸上。
    院子里的老槐树掛满了冰凌,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关好窗,生火炉,煮茶。
    这是他这几天养好的习惯,天冷了,喝口热茶,人就不那么冷了。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很轻,很稳,沙沙的。
    他没有回头。
    “六珠菩萨来了。”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来了。”
    他转过身。
    六珠菩萨站在书房门口,赤著脚,踩在门廊的雪地上。
    雪花落在她肩上、发上、睫毛上,却没有融化——她周身的气场太强,雪片还没触到她就弹开了,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滚落。
    她穿一身白色佛衣,外面披黑色蕾丝外套,腰间系银色丝絛,缀著几颗水晶。
    髮髻高挽,银质莲纹发冠泛著清冷的光。
    眉心一点硃砂,红得像血。嘴唇是深墨色的,紧抿著,带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但她的眼睛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双丹凤眼是冷的,像两潭死水。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暖,是活。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的声音。
    她比以前更美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她整个人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一块被盘了几十年的老玉,你看著它,心里就静。
    李长安给她倒了杯茶。
    六珠菩萨在火炉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涂著淡淡的透明甲油,指尖离炭火很近,但第十一境的强者,水火不侵。
    她只是喜欢那种感觉——暖和。
    “菩萨的法会结束了?”
    “结束了。”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著,“寧晏,你瘦了。”
    “是吗?”
    “你瘦了。”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肯定,“这半年,你在京城吃了很多苦吗?”
    李长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撑得住。”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心疼,是看著一个晚辈在泥里滚、在刀尖上走,又不能替他走的那种沉默。
    她说:“太后临朝了,四皇子回京了,皇帝病重,起不了床。大周朝的天要变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文章。
    李长安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片涌进来,落在她肩上、发上、睫毛上,她一动不动。
    “我这次是来还你一个人情的。”
    她没有回头道:“不管这个天下怎么变,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李长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边,並肩站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菩萨。”
    “嗯。”
    “谢谢。”
    六珠菩萨转过头看著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著的雪粒。
    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不客气。”
    雪还在下,天地间只剩一片白,像一张铺开的宣纸,等著有人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