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从天岩户侧面的空气中直接走了出来。
    没有光效,没有特效,没有任何预兆。
    就跟从自家厕所出来似的,一脚迈进了旷野。
    叶凛左手夹著一个圆盘状的金色物件,右手揣在兜里,头髮被高天原的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环顾了一圈现场。
    数百位神明围成半圆。
    中间一个大號翻扣木桶。
    木桶上站著一个女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只剩最后一层薄纱,正双手搭在腰带上,大腿以上几乎全部暴露在风中的女人。
    乌黑长髮束成高髻,发间插著一枝开了花的神木。
    五官明艷生动,带著股子野劲儿的鲜活热烈。
    腰间还掛著一串神乐铃,隨著身体细微的晃动叮叮噹噹地响。
    白衣已经脱到了脚边。
    红裙的腰带鬆了一半。
    宽鬆的袖摆堆在木桶边缘,露出结实又流畅的手臂线条。
    再往下看——
    叶凛没往下看。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双正搭在最后一条腰带上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正在往外抽。
    叶凛开口了。
    “你要是再扯一寸,我就把你脚底下那堆衣服全烧了。”
    整个旷野瞬间安静了。
    数百位神明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叶凛。
    木桶上的天宇受卖命也愣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腰带上,偏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著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类。
    叶凛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的金色圆盘。
    “这东西里面有太阳神力。”
    “烧你一件巫女服绰绰有余。”
    天宇受卖命的手从腰带上弹开了。
    她一把捞起脚边的白衣和红裙,用一种极其不体面的速度往身上裹,一边裹一边瞪著叶凛。
    “汝——”
    “穿好了再说话。”
    叶凛转过身去,看向思金神。
    思金神站在人群最前排,手里还抱著那一堆掉了又捡起来的竹简。
    天手力男命站在石门旁边,手还保持著准备拉人的姿势,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再然后,叶凛的后领被人一把揪住了。
    力道不小,直接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后踉蹌了半步。
    “给吾站住!”
    天宇受卖命的声量比刚才跳舞时候的神乐还响。
    叶凛被她揪著领子扯了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近距离观察,这位舞蹈之神的五官比远处看更加明艷。
    两颊因为刚才跳舞和急忙穿衣泛著红,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白衣红裙已经重新穿回去了,但因为套得太急,领口歪了,腰带系的位置也不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室友从被窝里拽起来赶早八的大学生。
    她一只手揪著叶凛的领子,另一只手叉著腰,两只亮闪闪的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汝最好给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打断吾舞蹈的理由!”
    天宇受卖命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那是吾献给天照大人的神乐舞!”
    “汝一个凡人凭什么打断?!”
    叶凛低头看了看被她攥成一团的领子。
    “你先鬆手。”
    “不松!”
    “你把我领子扯坏了我找你报销。”
    “……”
    天宇受卖命的手稍微鬆了松,但没完全放开。
    叶凛趁这个空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打量了一下天宇受卖命。
    再看了看周围那些围成半圆、表情各异的神明们。
    再看了看石门旁边已经恢復正常站姿但依然沉默的天手力男命。
    最后看向思金神。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思金神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让天宇受卖命在天岩户前跳舞,引起天照大人的好奇——”
    “不是问你。”叶凛看向天宇受卖命。
    “我问你,你说。”
    天宇受卖命被叶凛这种莫名其妙的点名搞得一愣,但火爆脾气上来了根本剎不住车。
    “吾的计划?好!吾告诉汝!”
    她一把鬆开叶凛的领子,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吾在天岩户门前跳神乐舞!”
    “跳到最后脱光,让眾神大笑!”
    “天照大人在里面听到笑声,心生好奇,就会从门缝往外看!”
    “然后,用八咫镜反射天照大人自己的光!让她以为外面有另一个太阳!”
    她一指石门旁边的天手力男命。
    “最后,趁她愣住的时候把她拽出来!”
    “堵上天岩户!”
    “完美!”
    她说完,双手一摊,表情写著“怎么样,服不服”。
    叶凛听完了。
    安静了两秒。
    “你们的b计划就这?a计划呢?”
    “a计划是让常世长鸣鸟的鸡叫,结果那笨鸟不叫!这才换的b计划!”
    “所以你们a计划是让鸡打鸣,b计划是跳脱衣舞。”
    叶凛的表情很微妙。
    “……对!有问题?!”
    “问题大了。”
    叶凛把手里的太阳灯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
    “天照为什么躲进天岩户?”
    “因为她弟弟须佐之男乾的那些破事把她嚇到了、伤到了。”
    “她是受了惊才自闭的,对吧?”
    天宇受卖命没吭声,但也没否认。
    “一个因为受惊而自闭的宅女。”
    “你们的解决方案是在她门口跳脱衣舞。”
    叶凛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社恐,看到门外一群人在发疯,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好奇?”天宇受卖命的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是把门锁得更紧。”
    天宇受卖命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叶凛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天照是你们的上司。”
    “她累了,崩溃了,躲起来了。”
    “你们做下属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帮她分担工作,不是给她空间让她休息——”
    “而是算计她怎么出来继续上班。”
    这句话出口,整个旷野的气氛都变了。
    数百位神明里,有不少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天宇受卖命的两只手从腰间滑了下来。
    叶凛没停。
    “有算计上司的功夫,你们就不能想想別的办法?”
    他举起手里的金色圆盘。
    “高天原需要的是太阳,不是天照本人。”
    “你们几百號神在这儿绞尽脑汁想怎么把一个不想出门的人从家里骗出来,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想过——”
    “造一个替代太阳掛上去?”
    “让天照在里面想待多久待多久,外面的活儿照样能转?”
    安静。
    整个高天原的旷野上,只有风声。
    天宇受卖命站在翻扣的木桶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刚才那股子火辣辣的气焰全散了。
    她看了看手里还攥著的半条没系好的腰带,又看了看脚边那个木桶。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膝盖曲起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往胳膊里一埋。
    “……说得好有道理,吾竟无法反驳。”
    声量比之前小了一大截。
    “吾准备了三天。”
    “练了九十六遍。”
    “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她的声量越来越低。
    “结果一个凡人告诉吾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叶凛没接话。
    他也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想。
    天宇受卖命从胳膊缝里抬起头,转向思金神。
    思金神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那堆竹简整理了一下,然后看向叶凛。
    “汝……是否已经找到了办法?”
    “还是说你手上这个就是所谓的『人造太阳』?”
    叶凛点了点头。
    “不愧是智慧之神。”
    他站直了身子,把手里那个金色圆盘举到眾神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