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赤著双脚,迎著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毒雾,一步步走向风暴的正中心。
    黑色的毒雾在周遭疯狂翻滚。
    全部被挡在距离他身体半寸外的虚空中。
    那是纯粹的毁灭法则在排斥外物。
    距离曼陀罗山还有十步,湿婆停下脚步。
    仰起头,张开嘴。
    动作极为简单。
    海量的哈拉哈拉剧毒,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
    原本四散逃逸的黑烟,瞬间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色龙捲,疯狂涌入他的口中。
    毒雾入体的瞬间,湿婆本就浅青蓝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大片的暗黑色纹路。
    毁灭之神的身躯开始轻微震颤。
    叶凛扒在莲花边缘往下看,拿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圈。
    “这老哥真生吞核废料啊!”
    “这算不算严重违反安全生產法?”
    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湿婆身侧。
    那是一个女人。
    身著一袭金红色的纱丽,黑髮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
    她的皮肤比湿婆稍暖,呈现出一种山峦积雪被朝阳照耀时的光泽,白皙中透著淡淡的暖金。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的產物。
    眉心一点硃砂,与湿婆额间的竖瞳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
    女人双手齐出,直接死死扣住湿婆的脖颈。
    用力极大。
    女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陷入湿婆的皮肉里。
    原本顺著喉管往下蔓延的黑色毒素,被这股强悍的外力硬生生截停在脖颈处。
    叶凛手里的笔掉落在一片粉色的花瓣上。
    “这女的谁啊?哪里冒出来的?”
    毗湿奴坐在旁边,两只手结印,另外两只手自然下垂。
    “那是雪山女神,帕尔瓦蒂。”
    “湿婆的妻子。”
    “我刚刚没看见啊?”
    叶凛有些不明所以。
    刚才整个搅乳海的过程中,从毗湿奴降临到梵天登场,再到湿婆出手,他愣是没看到过这位大神的身影。
    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难道一直躲在湿婆的虎皮裙后面?
    不对,更合理的解释是,她可能一直在某个更高的维度旁观,直到湿婆出事才现身。
    毕竟是宇宙本源阴性力量萨克蒂的化身。
    因为帕尔瓦蒂死死掐著湿婆的脖子,毒液停留在湿婆的脖颈处不断堆积。
    祂的脖子迅速变成浓郁的青紫色。
    叶凛恍然大悟。
    “这就是青颈者『尼拉坎塔』的由来啊?”
    隨后他捡起笔,在小本子上接著写字。
    乳海中心的黑烟逐渐稀薄。
    曼陀罗山停止了转动。
    巨蛇婆苏吉无力地瘫软在海面上,大口喘息。
    最后一丝黑毒被生生吞噬乾净,乳海重新恢復成翻滚的纯白色。
    湿婆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帕尔瓦蒂收回双手,满脸担忧,围著湿婆转了一圈。
    確认毒素並未继续扩散后,化作金光消失在原地。
    底下的沙滩上,天神和阿修罗跪满一地。
    无论是傲慢的天神,还是暴躁的阿修罗,在纯粹的毁灭力量面前,全都放下了身段。
    因陀罗带头趴在沙滩上磕头。
    “讚美大自在天!”
    摩訶钵利也毫不含糊,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手甲磕碰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湿婆扛著三叉戟,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因陀罗的方向。
    “少在这套近乎。”
    “你踩碎仙人花环惹出的烂摊子,现在要所有人跟著擦屁股。”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阿修罗阵营,又指了指因陀罗。
    “阿修罗顶在前面抓蛇头,死伤大半。”
    “你们在后面抓蛇尾,连根毛都没掉。”
    “再敢不用力,我连你们一块毁灭。”
    因陀罗趴在地上,身体贴著沙子,完全不敢出声反驳。
    叶凛在上面看得连连点头。
    因陀罗得罪的那个苦修仙人,本身就是湿婆的化身之一。
    苏羯罗的起死回生咒,也是湿婆教的。
    这毁灭之神偏心偏得极其明显,就差把“我看天神不爽”写在脸上了。
    湿婆骑上凭空出现的白牛,重新隱入虚空。
    叶凛翻开小本子,拿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由於甲方技术支持到位,工程未烂尾。”
    “但乙方阿修罗伤亡惨重,建议后续加大补偿。”
    写完这行字,他发现底下有一双眼睛正盯著自己。
    苏羯罗。
    隔著那层重置的青色光晕,苏羯罗其实看不见叶凛写了什么。
    他只能看见一个高深莫测的虚影,在做著某种神圣的记录。
    苏羯罗立刻转头看向摩訶钵利。
    “王上!军师在记录我们的功德!”
    “天道看著呢!我们的牺牲得到了官方认可!”
    “吃亏就是占便宜,继续吃亏!继续积攒福报!”
    摩訶钵利猛地站起身。
    仅剩的一半巨斧重重砸在沙滩上,砸出一个大坑。
    “阿修罗的勇士们!为了福报!拉!”
    曼陀罗山再次剧烈旋转起来。
    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毗湿奴转过头,看了看干劲冲天的阿修罗大军。
    又看了看旁边拿著本子的叶凛。
    这位创世神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叶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板,你笑什么?”
    毗湿奴转回视线,保持沉默。
    阿修罗战士们齐齐发力,巨大的肌肉高高隆起,黑色的血液顺著他们残破的鎧甲滴落。
    巨蛇婆苏吉的身体被拉扯得笔直。
    乳海翻滚的幅度比之前还要猛烈。
    大片白色的浪花拍打在沙滩上。
    天神阵营紧跟著拉动蛇尾,双方形成了一股完美的拉锯力量。
    这次並未出现黑烟。
    海水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深处闪烁著柔和的金光。
    一头通体纯白、散发著圣洁光芒的母牛从漩涡中踏浪而出。
    这头牛比大象还要大上一圈,浑身散发著浓郁的酥油香气。
    牛角呈现纯粹的金色,蹄子踏在海面上,留下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苏罗毗。”毗湿奴开口。
    “如意神牛,能產出世间所有宝物与祭祀用的纯净酥油,满足持有者的一切愿望。”
    沙滩上,天神们瞬间沸腾了。
    因陀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直接迈步向前。
    他伸出手,准备去牵拉神牛的韁绳。
    苏羯罗跨出一步,挡在最前面。
    因陀罗立刻停下脚步,握住手里的残破兵器,摆出防御姿態。
    “怎么?你们阿修罗想要这头牛?”
    苏羯罗双手合十。
    “天帝误会了。”
    “我阿修罗一族,天生好战,血性方刚。”
    “这种温顺的畜生,与我族不合。”
    “军师有言,阴阳平衡,不可贪得无厌。”
    “这第一件宝物,我们让给你们。”
    天神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因陀罗愣在原地。
    这群满脑子肌肉的阿修罗居然主动放弃了至宝?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再次伸出手。
    天空中,梵天那一直躲在云层里的天鹅车輦突然降了下来。
    白天鹅扑腾著翅膀,悬停在半空。
    梵天的四个脑袋齐刷刷地看向因陀罗。
    “慢著。”
    “这神牛產出的酥油,乃是无上祭品。”
    “凡间的仙人们正缺乏优质酥油进行祭祀。”
    “此牛,当归我所有,交予仙人。”
    因陀罗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著梵天的车輦。
    “大梵天王,我们在此劳苦做工,理应分得此牛。”
    “天界如今物资匱乏,急需神牛补充!”
    梵天的一个脑袋开口。
    “天界之危,源於尔等傲慢。”
    “仙人之祭,关乎三界根本。”
    “此牛归我。”
    因陀罗大喊出声:“天神若彻底衰败,谁来统御这方天地?”
    梵天的另一个脑袋接话。
    “天道自有定数。”
    “便以此牛来赎你践踏仙人花环之罪。”
    因陀罗站在沙滩上,寸步不让。
    两人开始在沙滩上引经据典,拉扯这头牛的归属权。
    叶凛坐在莲花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大號瓜子。
    嗑开一颗,瓜子壳掉在粉色的花瓣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一方世界很奇怪,没有月亮,导致叶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下面那两个神还在为了“祭祀的优先权”和“天神的需求权”进行著高强度的辩论。
    叶凛转头看向毗湿奴。
    “老板,你们这里开会决策的效率,一直都这么感人吗?”
    “一头牛,扯皮扯了二十四个小时。”
    “搁在我们那,这种效率的公司早倒闭了。”
    “牛都做成牛肉乾发下去了。”
    毗湿奴盘腿坐在莲花上,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规则之內,定夺需有理有据。”
    叶凛翻了个白眼。
    “这就叫扯皮。”
    底下,因陀罗终於败下阵来。
    比起创世神,他的段位差了太多。
    加上天神一族目前处於失去神力的状態,根本无法硬气。
    神牛苏罗毗被梵天的白天鹅拉上了云端,彻底归属梵天。
    阿修罗阵营里。
    苏羯罗看著天鹅车輦飞走,对著摩訶钵利低语。
    “王上你看,天神费尽心机,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就叫德不配位。”
    “只有我们这种主动让贤的,才能积攒真正的天道大运!”
    摩訶钵利深以为然。
    高高举起粗壮的手臂。
    “阿修罗们!拉!继续拉!把我们的福报全拉出来!”
    阿修罗大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
    他们忍著婆苏吉身上沾染的残存毒素导致的灼痛,拼命往后拽拉蛇头。
    天神那边也不甘示弱,生怕好东西全落入別人手中。
    曼陀罗山高速旋转。
    乳海再次翻腾起千丈高的白浪。
    海水中心,那个漩涡变得更加庞大。
    一声高亢嘹亮的马嘶从海底直衝云霄。
    周围的海水被瞬间排开。
    一匹体態雄健的巨大白马踏碎海浪,衝出水面。
    这匹马通体雪白,脖颈处长著七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