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迪亚没问为什么。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长枪鞘尾在走廊瓷砖上拖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
    苏沐雪拉开抽屉,把一张主僕契约重新抽了出来,铺在桌面正中央。
    秦菲菲盯著那张契约,歪著脑袋。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现在像开玩笑的样子?”
    秦菲菲把嘴闭上了。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维迪亚侧身让出门口。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缩著肩膀走了进来,手里还攥著刚放下拖把留下的水渍。
    他进门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有没有踩脏地面。
    苏沐雪打量著他。
    很瘦。
    恆水国底层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乾瘦。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头髮花白了一小半,实际年龄可能四十出头,看著却像五十多。
    脊背永远佝僂著,跟在这栋楼里端盘子扫地端了半辈子的人一样。
    他叫什么来著?
    苏沐雪想了想。
    达摩达尔。
    达摩达尔是三个月前招进来的。
    他连参拜神像的资格都没有,神力亲和度几乎为零。
    建筑工地搬砖十二年,妻子病死,独生女嫁人时被收了一笔他还不起的彩礼。
    目前欠债约等於他六年的工资。
    一个被生活碾成粉末的人。
    这种人,给他一根稻草他都能当救命绳。
    更重要的是,楼下那些神眷者,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一个擦地的中年人。
    “坐。”
    达摩达尔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工作裤。
    “我站著就好,殿主。”
    “我让你坐。”
    维迪亚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达摩达尔踉蹌两步,半个屁股挨上了沙发边缘,整个人绷得跟根木头一样。
    苏沐雪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把那张羊皮纸递到他眼前。
    “认字吗?”
    达摩达尔点头。
    他识字。
    工地上混了十几年,恆水国官方语言和英文都能读。
    “看完。”
    达摩达尔接过羊皮纸。
    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整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
    “主僕契约。”苏沐雪直截了当。
    “签了,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达摩达尔抬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东西。
    “作为交换……”
    苏沐雪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会获得神明的力量。”
    秦菲菲在旁边倒吸了口凉气。
    她想说什么,被维迪亚一个眼神摁住了。
    达摩达尔盯著那张羊皮纸。
    一个四十三岁的恆水国底层男人,搬了十二年砖,还了八年债,妻子死的时候他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在战神殿擦了三个月地板,看著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夜之间获得超凡的力量,大摇大摆从他身边走过,脚底的泥印子留给他去擦。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那种东西。
    没有犹豫。
    他环顾四周找笔。
    维迪亚递了一支原子笔过来。
    达摩达尔趴在茶几上,笔尖落在羊皮纸末端。
    签名的时候手还在抖,但笔画没有一丝迟疑。
    名字写完的瞬间,羊皮纸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隨即消散。
    契约生效。
    苏沐雪感受到了那根无形的线搭在了自己和达摩达尔之间。
    跟维迪亚的感觉一样。
    苏沐雪俯身,凑近了达摩达尔的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维达尔。”
    “北欧神话,沉默之神。”
    “诸神黄昏降临时,巨狼芬里尔吞天噬地,眾神无一能挡。”
    “维达尔以千年铸就的厚底战靴踩住巨狼下顎,徒手將其上顎撕裂,击杀了那头连诸神都无法抵挡的巨兽。”
    苏沐雪退后一步。
    “记住了?”
    达摩达尔嘴唇翕动。
    他把那两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用力点头。
    “记住了。”
    苏沐雪转身走向秦菲菲。
    “菲菲。”
    秦菲菲被叫到名字时整个人弹了一下。
    “恆水国北区,老城区那片废弃的博物馆群。”
    “你上次去帮我开会的时候路过的一座欧罗巴风格石像,在博物馆西侧广场的角落里。”
    秦菲菲愣了两秒,使劲回忆。
    “……好像是有一个。”
    苏沐雪把达摩达尔从沙发上拉起来,推到秦菲菲面前。
    “带他去。”
    秦菲菲张了张嘴。
    “现在?”
    “现在。”
    “等等等等——”秦菲菲伸出手比了个暂停。
    “你让我带一个擦地的老大爷去唤醒神像?现在?大半夜的?”
    “外面四十多號人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你让我出门?”
    “维迪亚护送你们到广场,完事之后原路回来。”
    秦菲菲看了维迪亚一眼。
    维迪亚朝她微微頷首。
    秦菲菲把那只快掉的假睫毛扯了下来,揉成一团丟进垃圾桶。
    “行吧。”
    她扭头看了达摩达尔一眼,打量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灰工服、水渍裤腿、一双开胶的劳保鞋。
    “跟我走。”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苏沐雪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抱胸。
    窗外夜色沉沉。
    楼下的广场上,拉杰什那帮人还没散。
    稀稀拉拉的火光和嘈杂的笑声从下面传上来。
    他们大概觉得胜券在握了。
    明天中午的会议,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走形式的权力交接。
    苏沐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冰凉的。
    上辈子她是怎么死的来著?
    一只普通的e级魔兽,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一爪子拍在后背上,整个人飞出去七八米。
    死之前最后的念头是:好不甘心。
    活得太平庸了。
    二十一年,什么都没干成。
    重生回来,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
    拿著三年后的信息差,该发財发財,该囤人囤人,该占坑占坑。
    结果呢?
    信息差是够用了。但人管不住。
    升米恩,斗米仇。
    老话说得真他妈对。
    ——
    一个半小时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秦菲菲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达摩达尔跟在后面。
    不对。
    跟在后面的那个人,跟一个半小时前走出去的那个人,已经是两个物种了。
    达摩达尔的脊背直了。
    不是刻意挺直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著他。
    灰色工作服还是那件灰色工作服,劳保鞋还是那双开胶的劳保鞋,但穿在他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每一步落地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苏沐雪靠在办公桌边缘,扫了他一眼。
    二阶初期。
    苏沐雪越过秦菲菲,看向达摩达尔。
    达摩达尔站在门口。
    他低著头,双手攥著裤缝。
    身体里涌动的力量是陌生的,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浑身的肌肉都在轻微地颤抖。
    但他的姿態没变。
    还是那副卑微的、低到尘埃里的姿態。
    跟三个月来对著苏沐雪时一模一样。
    跟几乎所有战神殿的代行者一模一样。
    苏沐雪走到达摩达尔面前。居高临下。
    达摩达尔感受到她的靠近,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然后,膝盖弯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殿主。”
    他的声音满是灼热的,近乎狂信的虔诚。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他从泥里捞出来,告诉他,你也配拥有力量。
    苏沐雪低头看著他。
    这就是她要的。
    不是感激。
    感激保质期只有四个月不到。
    是信仰。
    信仰的保质期,等於命的长度。
    “起来。”
    达摩达尔站起身。整个人挺得笔直,等待指令。
    苏沐雪开口了。
    很平静。
    “去楼下,把你能看见的任何人。”
    “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