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角斗场后台调酒区。
    林焉在用毛巾擦拭最后一个酒杯。
    指腹因长时间浸泡在清洁液里有些微微发皱。
    林焉抬头看了看。
    墙上的时钟跳至凌晨两点十七分。
    又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他脱下调酒师马甲,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棉质衬衫。
    工资確实不错。
    每周1200个联邦幣,足够他在內城边缘租一间30平米的胶囊公寓,还能每月存下些钱,寄给外城的父母。
    但真正支撑他在这里日復一日调酒、赔笑、忍受骚扰的,不是联邦幣。
    而是那个存在通讯录置顶名字里的女孩。
    姜与棠。
    想到这个名字,林焉疲惫的脸上就会浮起一丝温度。
    他们是7號城外城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三年前,姜与棠凭藉出色成绩考上了內城的一所师范私立学院。
    而林焉凭藉自己的努力与天赋,应聘进了內城的“天上人间”角斗场当调酒师。
    本来林焉打算等姜与棠毕业,他就向她求婚。
    然后存够首付,就在內城东区租个小套间,结婚。
    林焉不止一次幻想过。
    虽然他们是青梅竹马,但姜与棠似乎只是把他当作普通朋友,甚至他连手都还没牵过......
    “与棠是一个传统女孩,她对学校里那些身份高贵的追求者不也是很冷漠吗。”
    林焉向来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
    林焉相信,凭藉自己的真心和父母之间互相认识的优势,他最终一定能打动她!
    “哎,你听说了吗?”
    隔壁储物间传来的交谈声打断了林焉的思绪。
    是角斗场两个负责器械维护的工人,正边收拾工具边閒聊。
    “今天有一个叫『祖国人』的选手,把火王给碾压了!b级对战,火王连三分钟都没撑住。”
    “呵……这谁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个秘密......”
    另一道声音压低了些,“今天西侧走廊那边,据说是出什么事了,安保队紧急清场,拖走好几大袋东西,血都渗到地板缝里了。”
    林焉擦杯子的手顿住了。
    今天……姜与棠说过要来找他的。
    早上通讯时她语气轻快:
    “林焉,今天学院下午没课,我去找你啊,我早就听同学们说角斗场里很好玩了,我想去看看。”
    而他当时正忙著准备晚上角斗赛的特调酒单,只匆匆回了句:
    “好,你来吧檯找我。”
    后来呢?
    后来d-级场次爆冷,押注的客人疯了似的点酒。
    主管又临时要求研发一款契合“祖国人”形象的烈酒……
    他忙得连喝水的间隙都没有。
    等到现在……
    林焉从裤袋里掏出老款摺叠式手机,手指发抖地点开置顶联繫人。
    拨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关机?
    坏了!
    林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衝出调酒区,在走廊里茫然四顾。
    角斗场此时已接近清场尾声,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拖著设备车走过,没人注意这个脸色苍白的调酒师。
    该怎么办?
    报警?找联邦警察?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整个联邦,谁不知道警察系统早就成了四大財团的私有物,只负责维护財阀利益区的治安。
    像他这样的外城出身、在娱乐场所工作的普通人。
    除非涉及命案且证据確凿,否则连立案回执都拿不到。
    更何况姜与棠只是“失联几小时”,警察只会敷衍地登记一下,然后让他回家等消息。
    回家告诉她父母?
    与林焉的父母还在外城不一样。
    姜与棠一家都搬进了內城,租住在拥挤的廉租公寓区。
    她父亲在物流中心做分拣员,母亲接了零散的家政活。
    现在凌晨两点多,贸然上门只会让两个老人惊慌失措。
    而且万一……万一姜与棠真的遇到危险。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汗水浸湿了林焉的后背。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强迫自己深呼吸。
    还有办法。
    角斗场每个公共区域都有监控。
    这是李氏集团为確保“中立安全区”声誉设下的安防系统。
    作为在这里工作三年的老员工,林焉认识安保监控室值班的老赵。
    只能试试了。
    监控室位於角斗场地下二层,需要双重权限认证才能进入。
    林焉用个人工作牌刷开第一道门禁,对內部通讯器哑声说:“赵叔,我是调酒区的林焉,有急事……想查一下今天下午的公共区监控。”
    短暂的沉默后,门禁灯转绿。
    老赵穿著安保制服,花白头髮梳得整齐,见到林焉时皱了皱眉:“小林?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
    “我......我女朋友今天说来找我,但现在联繫不上。”
    林焉儘量让声音平稳。
    “我怕她在角斗场里遇到麻烦,想看看她是不是来过。”
    老赵打量了他几秒,嘆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只能看公共区域的,包厢和后台禁区不行,而且不能拷贝,只能在这里看。”
    “谢谢赵叔,谢谢……”
    监控室內,三面弧形屏幕上分割著数百个实时画面,从角斗台到洗手间通道,从赌注大厅到vip入口。
    林焉坐到操作台前,老赵调出下午三点至六点的歷史录像,锁定了主入口、中央大厅和通往调酒区的几条走廊。
    时间轴快速滚动。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姜与棠出现在主入口安检处。
    神色焦急。
    她脚步快速地走进大厅。
    林焉的心揪紧了。
    画面里,姜与棠站在熙攘的大厅中央,左右张望。
    但就在这时。
    她突然顿住,视线投向大厅东南角。
    那里是高档休息区,平时人不多。
    镜头拉近。
    角落坐著个年轻男人。
    然后姜与棠动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急促,脸上表情从茫然转为一种……林焉找不到准確词汇形容的明亮。
    年轻男人察觉到动静,转过头。
    正面镜头捕捉到了他的脸。
    確实俊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和周身气质。
    即使透过监控画面,林焉也能感觉到某种违和。
    那男人在笑,笑容温和,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平静,如同深潭一般。
    然而这细微的异常被整体温暖的气质掩盖了。
    他又像温暖的阳光一样,让人想靠近取暖。
    接下来发生的画面,让林焉的呼吸骤然停滯。
    年轻男人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直接牵住了姜与棠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法。
    姜与棠没有挣脱,反而像是鬆了口气。
    任由对方拉著,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大厅西侧的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角斗场相对偏僻的区域。
    那片区域是私人包间......
    林焉的手指抠进操作台边缘,指甲泛白。
    老赵在一旁沉默地点了根烟,烟雾在屏幕蓝光里繚绕。
    时间轴继续推进。
    两人进入通道后的区域监控较少,只有出入口几个镜头。
    他们消失在通往西侧走廊的转角,画面静止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钝刀割在林焉的心臟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昏暗的走廊,挣扎,哭泣,威胁,还有那些工人说的“血渗到地板缝里”……
    然后,姜与棠再次出现了。
    从同一个通道口走出来,一个人。
    她脚步虚浮,踉踉蹌蹌,需要扶著墙壁才能站稳。
    原本整齐的马尾散了,几缕头髮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林焉按下暂停键。
    监控画面定格在姜与棠抬眼的瞬间
    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林焉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喉咙涌上酸水。
    他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老赵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杯水,被他推开。
    “她……她还活著。”
    林焉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事实。
    至少监控里的姜与棠没有明显外伤,能自己走路。
    比起那些被拖进裹尸袋的失踪者,这已经算是……幸运?
    这念头让他更加噁心。
    就在此时,林焉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机械地掏出摺叠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那个海棠花图案的头像——姜与棠。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通讯器。
    林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將听筒贴近耳朵。
    “餵?”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清脆,但此刻裹著一层沙哑,像是哭过很久,“林焉?我刚才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你有什么事情吗?”
    背景很安静,隱约能听到內城廉租公寓特有的管道滴水声。
    她在家。
    林焉闭上眼,又睁开,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今天来找我了吗?我在吧檯等了好久,没看见你。”
    短暂的沉默。
    太短暂了,几乎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停顿。
    “啊……啊,我路上遇到点事。”姜与棠的语速比平时快,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就,就先回家了,忘了告诉你。对不起啊林焉,让你白等了。”
    路上遇到点事。
    忘了告诉你。
    对不起。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进林焉的耳膜。
    他太了解姜与棠了,她说谎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会重复语气词,会迴避细节。
    而此刻电话里的她,完美符合所有这些特徵。
    “哦,这样。”林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事,你安全到家就好。那……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別工作太晚……”
    姜与棠的声音越来越小。
    通讯切断。
    林焉保持著接听姿势,站在原地十几秒,然后手机从他指间滑落,砸在监控室的地板上,屏幕应声碎裂,裂纹从海棠花头像上蔓延开来。
    那些曾经畅想过无数次的未来画面,此刻在脑海中逐一浮现,又逐一碎裂。
    老赵捡起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嘆了口气:“小林,有些事……看开点。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林焉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林焉默默调回那个年轻男人牵著姜与棠手的画面,放大面部。
    高清镜头下,男人的五官清晰无比,眉眼间距,鼻樑弧度,嘴角上扬的微妙角度。
    林焉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里的陈烬。
    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焉忽略了那些蹊蹺的细节。
    此刻他眼里只有两件事:一是这个男人的脸,二是姜与棠从通道里走出来时苍白失神的模样。
    林焉的眼睛渐渐充血泛。
    他俯身,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屏幕。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默诵什么咒语。
    他在將屏幕上这张脸刻进大脑。
    “我记住你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轮摩擦金属,“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老赵看著这个平时温和谦逊的年轻人此刻扭曲的神情,摇了摇头,转身去倒第二杯咖啡。
    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以及林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小林啊,那个男人的身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们普通人......唉......”
    老赵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焉听了这句话,没有回答,只是拳头握的更紧了些。
    窗外,钢铁森林依旧在运转。
    浮空车川流不息,全息gg牌闪烁跳跃,宣扬著最新款的义体植入或基因优化剂。
    在这座由財阀、异能者和科技统治的城市里。
    一个普通调酒师的崩溃与决意,渺小得像尘埃落入深井,连回声都传不出来。
    但有时候,恰恰是尘埃里藏著的火星,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点燃焚毁一切的大火。
    林焉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陈烬,转身离开监控室。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