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来到翰林书院,门口有武警站岗。林国栋站在门廊下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
    “陈医生,来了。”林国栋迎上来,握了握手,“事发突然,临时叫你过来。病情不等人,迫不得已。”
    “我明白。一定竭尽全力。”陈默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他心里清楚——不是病情不等人,是那位老人等不了了。那老人看到了那五个样本病人的治疗效果,迫不及待想亲自体验。但他这样的老人不能隨便离京,需要组织的同意。手续一办下来,老人立刻就过来。
    管家站在厅堂门口,就是上次那个接待他的中年人。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矜持和傲慢,堆满了笑,主动伸出手来。
    “陈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好。”陈默握了握他的手。
    管家领著他穿过厅堂,走进里间。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假寐。他的头髮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乾乾净净,穿著一件绸缎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他的身体比陈默想像的要消瘦,可能跟对方是一个高个子有关,但也可以看得出来,病情在严重,在消磨老人的身体。老人即使闭著眼睛,即使被病痛折磨,他坐在那里,依然有一种天然的威势,不怒自威。
    “陆老,陈医生来了。”管家的声音放得很轻。
    陆老睁开眼睛,看向陈默。陈默觉得那双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在这短暂的呼吸间,已经將他整个人的分量掂了掂。
    “老爷子,我叫陈默。我来帮你瞧瞧。”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老点了点头,说道:“有劳陈医生了。”然后,他跟管家说了一些把脉的需求。
    管家赶紧拿来脉枕,放在桌上,小心地把陆老的手搁上去。陈默坐下来,手指搭上脉搏。
    脉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差。那些检查报告上的数据已经够糟糕了,但真实的情况比数据更严重,老人的身体被病情掏空了,摇摇欲坠,隨时都要崩塌。。不是不能治,他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陈医生,怎么样?”几分钟之后,管家询问。
    陈默没有回答,又换了另一只手。把完脉,他站起来,在陆老腹部轻轻按了几下,在右侧找到了那个凸起。陆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位置,现在按的是不是很疼?”
    陆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点点头。这个地方是有凸起,很多医生都知道了,但没有说出个所以然。现在陈默主动提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他没有明说的是,打今早开始,只要按压这个地方,都感觉到比往日更疼。
    陈默没有追问,从包里拿出银针,说道:“我先给你扎几针。扎完这个地方会减轻,治疗两三次,这个肿块就会退下去,然后就不会再疼。”
    陆老略显诧异,这是他听到过最大胆的说辞,他有点怀疑,不过考虑到陈默在治疗样本上的重大进展,而且看陈默表情淡定,显然胸有成竹,他就点了点头。
    陈默在陆老身上扎了十几针,手法又快又稳。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陆老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感觉到体內有一股暖暖的气流,从针尖扎下去的地方往外扩散。
    这年轻人有点本事呀……老人经过这么多次治疗,也针灸过,能明显感受到陈默针灸的过人之处。
    他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陈默也没有说话,等待的功夫,他到院子里面抽菸。林国栋也跟著出来,但两人都不敢多说什么。因为在这种地方,你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会葬送了所有的努力。说多错多,於是最好不说。
    二十分钟后,陈默拔了针。陆老睁开眼睛,伸手按了按刚才那个疼的地方,他能感受到那个凸起小了一些,而且按压也没那么疼了,需要很用力才会感觉到疼。
    “陈医生,妙手回春。我现在感觉身体很轻鬆。下一步怎么治?”
    “今天的治疗结束了。明天继续。”陈默把银针收好。
    “我此刻感觉不错,可以继续。”
    “治疗方案要循序渐进,不能冒进。你今天好好休息,身体机能恢復了,明天的治疗会更有效。”
    陆老心里略显遗憾,因为刚才治疗有效,只要一直治疗,那岂不是一直有效?但陈默是让他休息恢復机能,他也无法反驳。他看著陈默,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问道:“你告诉我,我能完全康復吗?”
    管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给陈默使眼色。林国栋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绷紧,不敢出声。他们怕陈默年轻气盛,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
    陈默迎著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说道:“我不託大,也不妄自菲薄。你只要配合治疗,不半途而废,美好的事情就会发生。”
    陆老沉默了片刻,明白这里面的深意,点了点头,说道:“好。就听陈医生的,更希望如你所言,发生美好的事情。”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陈默退了一步。
    陆老挥了挥手,但是把林国栋留下来。
    管家送陈默出去,走到院子里,才鬆了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说道。“陈医生,你今天表现很好,陆老很满意,这是一个好的兆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上次董婉少奶奶找你,没有经过老爷子允许,少奶奶要是允许了你什么,你別当真。”
    陈默说道:“上次少奶奶並没有许诺什么,她只是想知道病情,因为她知道我进了医疗组。”
    管家就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陈默说道:“医疗组不是我负责的,我自然不会乱说,我严格遵守保密协议。我让她去找林会长。”
    管家满意地点头,说道:“这样说就可以。”
    陈默在门口等著林国栋。过了一会儿,林国栋出来了,两人一起去了治疗团队的临时办公室,就在附近。
    老爷子来江东之后,治疗团队的人也全部江东。陈默之前在治疗那五个样本病人时,跟这些人远程视频会诊过,不算陌生。但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他没有藏拙,把刚才把脉的情况如实分享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医生都是全国顶尖的,陈默一说,他们就明白了。几番討论下来,治疗方案比之前更稳妥了。陈默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一个字——稳。到了这个层面,不求快,只求稳。
    会诊结束,大家一起吃了顿饭。没有酒,以茶代酒。他们要保持最旺盛的精力,隨时应对突发状况。
    傍晚,陈默开车回到小区,就看到门口站著一个人——姜莹。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的妆也有些花。她看见他的车,上前拦住。
    陈默把车停好把妻子叫上车,一起进小区。陈默来到家里面,看到家里只有保姆在,而且父母带著孩子们都在小区里面玩了。陈默就让保姆也过去,他要跟著妻子单独聊。
    陈默先把东西放回书房,他没有让妻子进来,而是让妻子在客厅坐下。
    陈默直接问道:“你来找我干嘛?”
    “你关机,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姜莹直接说。
    “怎么?你还想安排我做事?我说过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你把你父母叫去中医院,叫我接待,这算什么事呀?”
    “你不就是去中医院吗?带我爸妈去做个体检怎么了?里面你熟门熟路的。你顺手安排一下,不就是很容易吗?”
    “我不在中医院上班。”
    “那你去中医院干什么?我亲眼看见你进了住院部,半天不出来。”
    “给人看病。”
    “你给別人看病,就不能给我家人看病?我爸妈也是你爸妈,你叫了他们这么多年爸妈,这点亲情都没有?不能够这么冷血无情。”
    陈默看著她,笑了一声,说道:“你又要道德绑架我?你也知道他们是你爸妈,把他们丟给我?你一句话就想撇清关係?觉得可能吗?还是你不知道啊?我们已经算是离婚了,你不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
    “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合著你工作忙,我工作就不忙?你別把你家人丟给我,你这是给自己挖坑。你给我找麻烦,最后麻烦的是你自己。”
    姜莹咬了咬嘴唇,显然陈默不为今天的行为负责,就再问道:“那你说,我爸妈想在这边办医保,怎么办?”
    “去问別人。这种小事不用找我。你认识那么多人,隨便打听一下就知道。当然,把你爸妈的名字掛在你的房產上,把户口迁过来,然后去社保局諮询。”
    姜莹的眼睛亮了一下,说道:“我那边没有房產。要不安排到你这里?”
    陈默笑了起来,说道:“我就多余一说,你看,说了方法,你马上就把主意打到我这儿了?真不知道你是蠢还是精明,这么会钻空子。行了,你的事你自己忙活。我没空搭理你和你的家人。”
    “是你把他们忽悠过来的,你不管?”
    “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放屁!你要是不给他们打电话,不忽悠他们,他们会来?”
    陈默点了一根烟,吸两口,淡淡地说:“我是给他们打了电话,也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了。但他们要来,是他们自己的意愿。姜莹,你没明白吗?他们也想过好日子。你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不拉他们一把?”
    “我哪里过上好日子了?”
    “你可以查我的资產,我也可以查你的。我知道你有钱,但我不会惦记你的。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断你財路。你有本事挣钱,那是你的本事,我不阻挠你。”
    姜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琢磨了一下,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道:“你不能把我拉黑。赶紧把微信加上。”
    “你要是再没完没了给我发信息,指示我做这做那,那就没必要联繫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事业。”
    姜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说道:“我是想孩子……”
    “想孩子就把孩子带走。你爸妈不是来了吗?他们也想要外孙吧?让他们帮忙照顾,也让我爸妈歇一段时间。”陈默弹了弹菸灰,“但你得照顾好他们。你爸妈照顾孩子的方式有点粗鲁,大宝小宝要是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姜莹愣住了。她本以为陈默会拒绝,没想到他答应了。她能够想到孩子到了她手里,陈默就会对她亲近。但后面那句话让她心里发紧——不能让大宝小宝受委屈。
    这事,她可不敢保证。她父母都是粗人,陈默这边的条件太好了,孩子跟了她,肯定会受委屈。她爸妈也不像陈默父母那样捨得给孩子花钱。
    而且什么叫委屈?到时候还不是陈默隨便定义。
    她马上剜了陈默一眼,竟然算计她。
    她就摇头说道:“別现在把孩子推给我。我爸妈要是为了照顾孩子,就更有理由留下来,更不愿意回去了。”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既然如此,那什么都別说了。我今天忙了一天,很累了。你回去吧。”
    姜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著他,问道:“你在中医院给谁看病?”
    陈默就说:“那不是你该知道的。张红舞想知道,让她自己来问我。”
    又被陈默看穿,姜莹有点不甘,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有点诧异,因为妻子竟然没有提大舅哥的事情,那说明大舅哥被抓走这个事情妻子还不知道。
    都过去半天了,她怎么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