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江堤旁的一条岔路上,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点了一根烟,看著面前的江面。
    江水在夜色里几乎是黑的,只有城市倒映过来的灯光,这些微弱的光亮,隨著波浪轻轻晃动。
    江面之下呢?只有夜航的船才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有多深。
    陈默想到自己的心境,大抵也是如此。
    他想起了妻子,大学的姜莹和现在的姜莹,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不清楚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欲望?是贪婪?还是那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东西?
    妻子的心,就跟面前的江面一样,表面光鲜,但內里骯脏黑暗,卑鄙无耻,她背叛他,算计他,把他像一件货物一样转手给別的女人,用来换取钱和地位。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忽然,手机响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黎斌。他猜测是跟堂弟陈军有关接起来,问道:“老黎,怎么说?”
    黎斌说道:“套出了一些东西。情况不算严重,但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默把菸灰弹进江风里,说道:“说吧。陈军都交代了什么?”
    “他就是个马前卒。”黎斌说,“指使他的人是你老婆姜莹。陈军交代得很清楚——你老婆想要你那些医美项目的资料,想拿来自己做產品赚钱。陈军以为帮你老婆偷到资料,能换一笔钱还债,就答应了。”
    陈默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黎斌问,“要捞人吗?还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陈默说,“我老婆那边会去捞他的。她不会让陈军在局子里乱说太多。”
    黎斌就道:“行。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掺和了。”
    “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黎斌掛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抽菸。
    妻子肯定会去捞人,张红舞也会打招呼,陈军会被教育批评一番,然后放出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毕竟他说的“保密病例被泄密“,只是一个噱头,材料上没有人名,真要追究起来也站不住脚。他这么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给陈军一个教训,也给姜莹一个警告。
    但真正让他记住的教训:有些人是信不得的。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午后,陈默在书房的窗边,赏雨。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陈默的父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陈默父亲手里捏著两张纸。
    陈默让父母坐下,他也回到座位上,看得出父母有话要说,就问:“爸,妈,怎么了?”
    父亲把那两张纸放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列著一些人名和电话號码,是老家那边的亲戚名字,有些是旁支的叔伯,有几个是远房表亲,还有几个名字,陈默甚至不太对得上具体的面孔。
    “现在咱们发达了。”父亲洋洋自得,“这些亲戚朋友,都值得帮衬一下。你让你公司那个助手给这些人打电话,安排他们过来入职。”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母亲放下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上,看著父亲,问道:“爸,你是认真的?”
    父亲坐得笔直,两手搭在膝盖上,说道:“当然是认真的。我已经跟他们都说好了,你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就行。”
    陈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你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父亲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好处”这回事,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亲戚之间互帮互助,这还能要什么好处?”
    陈默没有反驳他,只是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接过他的目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爸回老家喝酒的时候,把牛吹出去了。说自己多本事,说你在城里开公司了,手下几十號人,什么事都听他的。”
    父亲瞪了老伴一眼,想说什么,但母亲没有退让,母亲继续说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就怕做不到,回头被人说你在吹牛?”
    陈默就看向父亲,说道:“爸,原来你是想要一个好名声。”
    父亲看到陈默的语气神情都没变化,便觉得有戏了,他脸上的神色更鬆动,腰杆挺得更直,说道:“哎,都是亲戚,帮一把算什么?不丟人。再说你现在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陈默没有反驳,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计算器,放在桌面正中,然后拿起父亲那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问道:“爸,那你想给这些人开多少工资?”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觉得陈默是答应了,就说道:“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待遇肯定要比平均水平高——太低的话,亲戚之间脸面上抹不开,也显得我们小气。”
    “那开一倍工资,高不高?”
    父亲想了想,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行。就开一倍工资。那你赶紧打电话,我也给他们说一声。”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爸。”陈默叫住了他,“先別走。咱们还得算一下帐。”
    父亲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陈默拿起笔一番计算,得到一个总数。
    他说道:“这里算二十五个人,每个月工资开一万——取个整数算。五险一金按最低標准走,加上每年的年终奖和节假日福利,一年下来,总支出大概是三百八十万左右。”
    他把计算器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父母。
    “爸,一年接近四百万。你觉得这个钱多不多?”
    母亲就惊讶担忧,说道:“怎么要这么多?”
    父亲也微微怔了一下,他清楚四百万是什么数字,他长这么大,就没赚过这么多钱,但他脸上还努力维持著不动声色的镇定,他说道:“你不是说你那里有几千万吗?”
    陈默就问道:“你跟人喝酒的时候,把我有多少钱也说出去了?”
    父亲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想要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確实无从辩解。他確实说过,不止一次。酒桌上那些推杯换盏的时刻,他借著微醺的语气说“我儿子现在赚了不少,几千万的身家”。
    他就支支吾吾说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拉下了投影幕布。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的界面。
    “爸,妈,你们过来看看。”
    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了陈军的照片,拘留所里拍的照片。旁边是几张截图,包括陈军的银行流水和借贷平台记录,还有一份判决文书的扫描件。文书的抬头栏里,“嫌疑人“的姓名和编號清晰可见。
    “陈军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他有车贷,有网贷,还有赌债。”陈默指著屏幕,“爸,你还看不明白吗?他来投靠你的,是知道你现在有钱了,专门过来接近你的。跟你喝酒、陪你打牌、跟你套近乎,把你哄得团团转,都是为了从你这里搞钱。”
    父亲坐在书桌前,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默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通讯录截图的放大版,其中一行標著姜莹的名字和號码。他继续说道:“指使陈军来偷我资料的人——姜莹。她想要我那些医美產品的研发方案,想自己做出来赚钱。”
    母亲先开了口,后惊后觉,说道:“那……咱们换锁就是这个原因?”
    “陈军趁你们不在家的时候,用解码器打开了书房的密码锁,进来拷贝电脑里的资料。”陈默关掉投影仪,书房里的光线恢復了正常的亮度,“他是借著你们的信任,才能进到这个家里的。”
    父亲低著头,看著桌面上那张列满人名的纸,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写上去的,他曾在酒桌上拍著胸脯保证这些人会有好工作、好待遇。
    “爸,我跟你解释过,城里的环境和老家不一样。老家那边大家收入平均且偏低,互相算计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但城里的利益规模不一样——像我这样的,身家摆在那里,自然就会有人动心。那些想从我们这里得到好处的人,不会直接露出嘴脸,他们会找最容易突破的口子,就会从我身边人入手。”
    父亲长嘆一声,说道:“我没想到那王八羔子是这种人,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正常啊,人是会变的。你们看,姜莹跟我大学就认识,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照样出轨,照样算计我。”陈默的声音不高,“妈,爸,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咱们才是自己人。”
    母亲转过头,拍了一下老伴的胳膊,说道:“你赶紧给儿子道个歉。什么都不问清楚就大包大揽,差点坏了儿子的事。”
    父亲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过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愧疚地说道:“是爸做得不对。爸给你添麻烦了。”
    陈默走过去,把那两张写满名字的纸收起来,撕碎,丟到垃圾袋,说道:“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就不算晚。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咱们要多沟通。”
    他顿了顿,又说:“爸,你回一趟老家吧。把陈军这些事跟村里几个明事理的人说一说,让大家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免得他回头出来之后,在老家到处说我们的坏话。”
    父亲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从他的肩膀上卸下来,又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上去。
    “回去以后,”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喝酒可以,但別吹牛了。別人说什么你听就行了,別答应什么事。”
    父亲訕訕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低著头走出书房。
    母亲没有马上走。她站在书桌旁,看著陈默说道:“姜莹那边……她想要你的资料,她图什么?她又不懂做药。”
    “她可以卖给懂的人。”陈默说,“也可能是想自己找人做。妈,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我这边没事了,你再去和爸说说,別让他多想,我怕他还是想不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也就出去。
    陈默点一根烟,靠在椅背上,內心很平静。
    家里面是不能出问题,这是他最后的退路。家,这个港湾必须稳稳噹噹,外面的事,不过是些许风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