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的狂暴风浪,在航行的第七个年头终於渐渐变得温和起来。
    极目远眺,原本漆黑压抑的深紫色海面上,如今只剩下一缕缕细碎的波纹。炽热的骄阳倾洒而下,將整片海域晕染得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宛如漫天神佛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高阶飞舟在这片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海面上滑行,速度不紧不慢。
    舟头之上,李慕寒长袖一拂,双目微闭,那堪比合体期大满圆的恐怖神识如同潮水般轰然席捲而出,瞬息之间便將方圆万里之內的一切因果波动尽数笼罩。
    “嗯?前方有一座大型岛屿。”
    在他的神识映照中,数千里外赫然出现了一块巨大得不亚於小型陆地的超级岛屿。其东西延绵数万里之遥,南北更是极目难望其尽头。岛屿之上,山川开阔,河流奔涌,巍峨的原始原始森林与內陆湖泊交错纵横,更有一座座人类修仙者聚居的城池拔地而起。
    城池规模虽然算不上多么宏伟宏大,但散发出的红尘烟火气却极其浓郁。一道道修士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传出,其中化神期的存在倒是不少,但至於炼虚期以上的宗师高人,却几乎是一尊都没有。
    “到了凡俗散修的聚集地,且暂且收敛些动静,莫要惊世骇俗。”
    李慕寒沉声开口,心念微动之下,混沌戒的大门轰然大启。甲板上原本趴伏著的太古大凶兽饕餮,以及潜伏在侧的巨猿、三首蛟,皆被它极有默契地通通收入了戒中空间。
    身侧,殷沙丽也是玉手轻轻一抚。那尊翼展三丈、贵气逼人的合体期大冰凤顿时发出一声轻柔的凤鸣,娇小的妖躯迎风收缩,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只鸽子大小的雪白小鸟,极其温顺地重新蹲坐在了她的香肩之上。气运神龙素儿则再次缩回数寸大小,银白色的细密龙鳞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雷光,乖巧地缠绕在她白皙的手腕处。
    与此同时,两人全身上下的法力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跌落。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李慕寒那一身合体初期的恐怖威压,便被他用独门秘术强行死死压制到了平平无奇的化神中期;而殷沙丽那炼虚初期的磅礴真元,也极为自然地偽装成了普通的化神初期。
    这般修仙等阶,虽然在凡俗界算得上一方高手,但在如今的大灵界之中,却属於多如牛毛、是最不容易引起各大势力警惕的经典散修配置。
    片刻后,飞舟在一处无名城池外围的偏僻空地上轰然落下。
    城墙不算高耸,皆是由最寻常的青色巨石堆砌而成。城门口並无任何人类守卫佇立,唯有两尊等阶大抵在筑基期的古拙黑铁傀儡一左一右地死死杵在两侧,那一双毫无感情的傀儡双眼中,充当能量核心的下品灵石正一闪一闪地散发著微光。
    入得城来,天水城的街道算不上宽阔,两侧的石木建筑也多是两三层高矮,但胜在被打理得极其整洁。
    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不绝於耳。来来往往的修士中,低阶的炼气、筑基乃至金丹期散修隨处可见,高高在上的元婴期老怪偶尔也能见到那么一两位,至於如同李慕寒二人这般明面上的“化神期高手”,也只有在靠近城中心的繁华坊市方向,才能偶尔感应到一两缕若有若无的微弱神识。
    李慕寒带著殷沙丽在街角寻了一家看似不起眼的临街客栈住下。
    客栈只有两层高矮,里面的陈设有些旧了。掌柜的是个有些有些驼背的金丹期老头,原本正打著瞌睡,此刻冷不丁抬头瞧见门外並肩走进来两尊气息深沉、宛如渊渟岳峙般的“化神期大修”,嚇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屁顛屁顛地从柜檯后一路小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极其諂媚与敬畏的勤勉笑容,鞍前马后地亲自伺候著。
    与散修刘乔的相识,有些纯属偶然。
    当天傍晚,李慕寒在客栈一楼的嘈杂酒馆內临窗独酌。
    这刘乔是个典型的化神初期粗獷散修,长得面容黝黑,身材如铁塔般魁梧壮实,背后大大咧咧地用兽皮绳索捆著一把宽大沉重的无锋巨剑。此人性格倒是生得极其豪爽,嗓门极高,几杯烈性灵酒下肚之后,似乎是长久以来的压抑找到了宣泄口,有些自嘲地把自己那点微末的老底给交代了个一乾二净。
    据他所言,他有些纯粹是这土生土长的天水城本土土著,父母双亲皆是最低阶的苦哈哈散修,许多年前在无尽海的一场凡俗探险中时运不济、双双陨落。他一个人硬是靠著父母咬牙省下来的一点微薄修仙积蓄,一路上摸爬滚打,歷经九死一生,这才机缘巧合地勉强修到了如今这化神初期的境界。
    “唉,不瞒李兄,这天水城终究还是太小了,方圆数万里之遥,修仙资源早就被那几家本土的偽世家给彻底垄断。化神初期,在这这疙瘩已经算是到顶的土皇帝了……往后想要再进一步跨入那神仙般的炼虚期,简直比登天还要难啊!”
    刘乔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大口灌下。
    李慕寒神色清冷,只是静静地握著手中的白玉杯,偶尔有些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並未多言什么。
    “李兄,如果俺老刘没看错的话,两位应该是从別的大地方来的远方贵客吧?”
    刘乔又是一杯灵酒下肚,一张黝黑的脸庞上泛著些许潮红,那一双有些大眼却亮晶晶地死死盯著李慕寒:“咱们这天水城都快有两三百年没见过外地大修的行踪了,你们身上的那股子出尘贵气,俺老刘一眼就能瞧出来!”
    李慕寒倒也没有刻意隱瞒,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平静道:“確实非本地修士,从卢州方向而来,欲往北部幽州去办些要紧的庶务,顺路在此地落脚、休整几日飞舟大阵罢了。”
    “卢……卢州?!”
    听到这两个字,刘乔的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传说中整片灵界最核心的核心五大超级大陆之一啊!他这辈子连这这天水城都没出过,更遑论那等高高在上的修仙圣地。
    他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结结巴巴问道:“那……那北部幽州,是不是离这极远?”
    “是很远。”李慕寒抿了一口灵酒,平静道,“若无意外,飞舟大抵要在海上不眠不休地飞行百年岁月,方能勉强望见幽州的边境海线。”
    百年飞行。
    这两个字有些沉甸甸地砸在刘乔的心头,让他彻底陷入了沉默。他端著白玉酒杯的粗茧大手就这么死死僵在了半空之中,眼中闪过一抹对大灵界广袤、以及自身渺小的无尽落寞与神往。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熟络。
    刘乔忽然有些神经兮兮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隨后猛地压低了那粗糲的嗓门,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说道:
    “李兄,既然你们是卢州来的大人物,俺老刘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其实咱们天水城北面的深山原始森林核心处,一直以来,都封印著一座传闻是数十万年前上古某位通天大能留下的遗蹟。那遗蹟最外围布置有极其恐怖的古阵法封印,天水城这几十代老祖宗前仆后继地想要去强行破解,结果连根毛都没捞到。当年城里修为最高的一尊化神后期大圆满老怪甚至不惜点燃寿元去强轰,结果被反震之力生生震成了血雾。李兄……你对这玩意儿,可有想法?”
    他说话的时候,那一双大眼死死地观察著李慕寒的脸色变化,显然存了一丝探寻的心思。
    李慕寒神色如常地端著白玉杯,面上没有盪起半点波澜,然而在他那白袍覆盖下的浩瀚丹田海深处,一缕合体初期的庞大神识,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作一道无形的天雷,横跨虚空轰然刺向了北边。
    八百里外。
    果不其然,在那隱蔽的山谷原始森林最深处,一圈圈极其晦涩、隱蔽却质量极高的古老法阵涟漪,正在他的神识感应中无所遁形。
    “確实是数十万年前的上古手笔。阵法本源歷经无尽岁月的侵蚀流逝,灵力早已衰弱到了极致……但即便如此,也绝非区区化神期散修可以用蛮力强行破开的。”
    李慕寒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若是换作普通的化神期过来,自然是只能望洋兴嘆,但以他如今合体初期的绝对修为,配合五种天地法则之力,想要无声无息地撕裂这道微弱的光罩,不过是探手可得。
    “刘兄,既然有此等奇缘之地,明日清晨,便劳烦你当个嚮导,带我夫妻二人前去开开眼界,如何?”
    李慕寒放下酒杯,平静开口。
    “哈哈!没问题!包在俺老刘身上!!”刘乔狠狠地一拍结实的木桌,咧著大嘴兴奋地大笑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