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是在凌晨两点想到那个方案的。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不是开会討论出来的,是他躺在酒店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把大风厂这块地的所有关节都过了一遍之后,忽然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
    像溺水的人鬆开手,身体会自动浮向水面——不是选择,是本能的、不可抗拒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画图。
    画一张大风厂股权和债务的结构图。
    纸不大,a4的,横著放在床头柜上。
    他先用铅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著“大风厂”三个字。
    从这个圆圈出发,他画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通向“蔡成功”,標註“法定代表人,51%股权”。
    第二条线通向“工人”,標註“49%股权,已被蔡成功质押”。
    第三条线通向“山水集团”,標註“债权人,持有大风厂全部股权质押”。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个结点。
    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坑。
    季珩珩放下笔,看著这张图,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先收债权,再收股权,最后收地。”
    不是九个字,是一套打法。
    先收债权,山水集团手里握著大风厂的债权,这是他们控制大风厂的核心工具。
    没有债权,他们就没有资格拿走大风厂的股权。
    所以第一步,是把这个债权从山水集团手里买过来。
    不是从高小琴手里买,是从银行手里买。
    山水集团的五千万过桥贷款,不是山水集团自己的钱,是从银行借的。
    山水集团只是中间商,银行才是真正的债主。
    如果季珩珩能从银行手里把这笔债权买下来,他就成了大风厂的新债主。
    山水集团就被踢出局了。
    第二步,以债主身份要求重组大风厂。
    作为大风厂最大的债权人,他有权利要求大风厂进行债务重组。
    在重组过程中,他可以提出一个条件——用债权置换股权。
    也就是说,他放弃对大风厂的债权,换取大风厂的控股权。
    蔡成功的那51%,工人的那49%,全部归他。
    这不是强买强卖,是合法的、合规的、任何法院都不会驳回的商业行为。
    第三步,还给工人们股权。
    他拿到大风厂的控股权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发地块,不是拆迁,不是建產业园。
    是把工人的股权还给他们。
    不是用钱买,是还。
    因为那些股权本来就是他们的。
    蔡成功骗走了,他替他们要回来。
    不要一分钱回报,不要任何附加条件,就是还。
    这是他对陈岩石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写完之后,季珩珩放下笔,靠在床头上,把这张纸举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遍。
    线条很乱,字跡很潦草,但逻辑很清楚。
    先收债权,再收股权,最后还股权。
    三步,不多不少。
    他拿起手机,给张远山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方案有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季珩珩在星穹集团京州分部的会议室里,把这张图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法务团队,財务团队,投资团队,还有从京城飞过来的张远山。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京州灰濛濛的天光完全挡在了外面。
    投影仪的光把整面白墙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画布,画布上画著大风厂的股权和债务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网。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张图,都在消化季珩珩昨晚写在纸上的那九个字。
    张远山第一个开口了。
    “先收债权,这个可行。山水集团的五千万过桥贷款,不是从山水集团的帐上出的,是从京州城市银行贷的。
    山水集团只是用大风厂的股权做了担保,钱是银行的。
    如果我们能从银行手里把这笔债权买下来,山水集团就没有资格再以债权人身份要求行使质权了。”
    財务总监举手,说出一组数字。
    京州城市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今年已经突破了警戒线,急需处置一批不良资產。
    大风厂这笔五千万的贷款,已经逾期快一年了,利息滚到了將近八千万。
    对银行来说,这是一笔坏帐,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如果星穹集团愿意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这笔债权,银行没有理由拒绝。
    这不是抢,是帮银行卸包袱。
    季珩珩点头。
    “去和京州城市银行谈。我们的出价,不低於山水集团给他们的利息收入。
    但有一个条件——这笔债权的转让,不能让山水集团提前知道。”
    財务总监说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投资总监举手,说第二步以债权置换股权的时候,需要蔡成功的配合。
    他是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没有他的签字,股权转让的手续办不了。
    季珩珩看著屏幕上蔡成功的名字,看了两秒,想到陈岩石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珩珩,蔡成功这个人,我不会再为他说话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他会的。”
    会议室里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追问。
    他们知道季珩珩说“他会的”,就一定会。
    不是因为他有神通,是因为蔡成功没有选择。
    山水集团已经拿到了大风厂的股权,蔡成功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高小琴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不会再帮他做任何事,不会再接他的电话。
    而星穹集团,是蔡成功唯一还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欠工人的,欠陈岩石的,欠他自己的。
    只有在星穹集团的收购方案里,他才能找到一个“將功补过”的说法,才能在陈岩石面前抬起头,才能在工人们面前说一句“我尽力了”。
    所以他会签的。
    不是因为他愿意,是因为他不得不愿意。
    张远山把第三步单独拿出来,问了一个问题。
    “工人的股权,还给他们之后,怎么处置?是让他们继续持股,还是星穹集团收购?”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让他们自己选。想持股的,继续持股。
    產业园建成之后,每年分红。
    想退股的,按市场价收购。
    不强求,不诱导,不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忽悠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一种更接近於“消化”的安静。
    法务团队的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什么,財务团队的人在低声交换意见,投资团队的人在电脑上敲著数字。
    张远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著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季总,这个方案如果成功,星穹集团在大风厂地块上的投入,会比直接拿地高出不少。”
    张远山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季珩珩。
    “您確定要这么做?”
    季珩珩看著他。
    “我確定,不是因为我钱多,是因为这笔钱该花。
    工人的股权被蔡成功骗走了,被山水集团抢走了,被陈清泉一纸判决判没了。
    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错。
    凭什么让他们承担损失?这笔钱,我不花,谁花?”
    没有人说话了。
    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地响著,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声音。
    幕布上的那张图还在,圆圈和线条在白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张被放大的人体解剖图,把大风厂的骨骼、血管、神经全部暴露了出来。
    千疮百孔,但心臟还在跳。
    心臟是那些工人。
    他们还在等,还在盼,还在相信有人会来救他们。
    散会之后,季珩珩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幕布已经升起来了,投影仪已经关了。
    窗帘还没有拉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討论的方案又过了一遍。
    收购债权,置换股权,归还股权。
    三步,没有一步是容易的。
    第一步要过银行这一关,第二步要过蔡成功这一关,第三步要过工人这一关。
    每一步都有变数,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最好的武器——真相。
    蔡成功拿了钱,高小琴设了局,陈清泉枉法裁判。
    这些都是事实,都是证据,都是铁板钉钉的、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东西。
    只要把这些真相摊在桌面上,放在阳光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季珩珩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京州市政府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他对著那块巨石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岩石的號码。
    “陈老,方案定了。先收债权,再收股权,最后还股权。工人的股权,我会替他们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岩石说了一句让季珩珩记了很久的话:“珩珩,你不是在做企业,你是在做人。”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对面楼顶的旗杆吹得微微晃动,旗帜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面旗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红的,红的像一团火。
    “陈老,工人那边,需要您帮我递个话。
    不是现在,是等我把债权收回来之后。告诉他们,星穹集团不是来拆厂的,是来建厂的。
    不是来赶人的,是来招人的。
    不是来赚钱的,是来和他们一起赚钱的。”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的声响。
    “珩珩,你放心,这个话,我替你说。大风厂的工人,信我。”
    电话掛断了。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一路向下。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退房,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向门口。
    季珩珩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京州冬天的冷风迎面扑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他握紧方向盘,掛挡,驶出停车场。
    大风厂,两千三百名工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