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前往衡阳途中。
    郊外的一间破庙里。
    董天宝背著岳灵珊,在庙內忙前忙后。
    从山坳收集乾草,到点燃篝火、铺就草铺、拂拭尘埃……桩桩件件,全是他一人操持。
    而且他非但没有任何怨言,仿佛给人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
    甚至还边做边陪岳灵珊聊天。
    向岳灵珊勾画出一个美好的未来景象。
    “珊儿,日后无论是练功,还是上山下海,我都这般背著你。你说,我们这般,像不像神仙眷侣?”
    而岳不群则在破庙外目睹著这一切。
    他背负双手,一点也没打算上前帮忙的意思。
    其实不止现在。
    从福州离开开始,这一路上,所有的苦活累活杂活,全都是董天宝自己一个在干。
    很明显,岳不群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信任董天宝。
    还在试探著董天宝。
    试图从这些小细节中,看看董天宝有没有哪怕一丝不情愿的意思。
    很可惜,董天宝没有流出任何破绽。
    董天宝疼惜他女儿的行为,甚至做得比他这当爹的还要好。
    这就让他心情非常复杂了。
    不仅复杂,还有些不甘!
    在得知辟邪剑谱或许有秘密后,他心態早就变了。
    每每都在幻想,自己得到辟邪剑谱的秘密,神功大成后,就可以剑压群雄!
    带领华山派恢復昔日的辉煌!
    梦都作好了,可现在......
    可现在,你告诉我,剑谱是假的,青城派倾巢而出只不过是搞了个大乌龙?!
    在嵩山派面前做了几十年缩头乌龟的他,又要再次做那缩头乌龟?!
    他都已经六十好几了!
    这乌龟还要做到几时?!
    他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剑谱真是假的吗?还是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徒弟在骗自己?
    相比於前者,他更愿意相信,又或者说更希望后者才是真相。
    所以即便董天宝已经答应照顾他女儿一辈子了,他也还在不停的试探、试探、再试探!
    偶尔还会猜测,会不会的確有剑谱的存在,只不过眼前这徒弟太蠢了,才没拿到手?
    又或者悟性不够,才没参透剑谱里的真諦?
    甚至会因为这个猜测,而升起无名怒火!
    觉得自己这辈子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毁在了这个蠢徒弟手上!
    因此而生出该怎么折磨,利用他,才可以弥补自己损失的想法。
    这时,董天宝已收拾停当,他踏著轻快却透著几分刻意殷勤的步子,小跑出破庙,脸上堆著汗涔涔的笑容,那姿態,活脱脱一个曲意逢迎的店小二。
    “师父,可以进去休息了。”
    岳不群看著这张如今只觉生厌的脸,强行压下心头的邪念与厌憎,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个字:“嗯。”
    隨即,他昂首挺胸,端著华山掌门的架子,步履沉稳地踱入破庙。
    待那背影消失在庙门內,一直背著岳灵珊的董天宝,嘴角才缓缓勾起一个奸诈的笑容。
    “珊儿,瞧见了吗?你的好爹爹,他啊……至今都还在防著我呢~”
    “无妨。待我坐上华山掌门之位那天,废了他一身功夫,让他乖乖做个废人,日夜陪著你……可好?”
    董天宝露出真面目的这一刻,连音调都变高了。
    背上的岳灵珊,此刻真的想死。
    奈何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什么也办不到.....
    ......
    时光荏苒。
    又是一连过去了好些日子。
    福州前往衡山路途遥远。
    这一天,董天宝、岳不群、岳灵珊一行三人,终於抵达湖南,有机会进到城里去修整。
    连续多日的忍耐,这一天,岳不群终於压抑不住心魔,准备对董天宝下手。
    在客栈里安顿好一切后。
    他忽然把董天宝叫到自己房间里。
    “师父,您找弟子有事?”董天宝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谨。
    岳不群面上古井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近前:“过来坐。”
    董天宝依言,乖顺地在桌旁圆凳上坐下。
    “冲儿,你可知我华山派如今身处何等困局?”
    董天宝微露错愕,低头拱手:“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嵩山左冷禪,狼子野心,覬覦五岳,久欲吞併我华山。这些年,为师唯有隱忍退让,步步周旋,方能勉强保全基业。”
    董天宝心中微讶,原来这便宜师父对左冷禪的图谋並非一无所知。
    面上却立刻显出震惊与愤慨,霍然起身:“嵩山派竟如此霸道?!他们怎能这样!”
    岳不群示意他冷静,坐下。
    董天宝这才强压怒火,缓缓坐下,神色调整得恰到好处,將一个不諳世事、忠心耿耿的弟子演得惟妙惟肖。
    岳不群继续说道:“为师本寄望於林家剑谱,若能参透其中玄机,或能领悟我华山失传宝典之秘,届时,非但可破嵩山图谋,更能重振华山昔日雄风!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语带无尽憾恨,颓然垂首,一派心灰意冷之態。
    董天宝心领神会,立刻低头请罪,语气满是自责:“师父!都是弟子无能!未能找出真正剑谱,白白辜负了师父重託!弟子该死!”
    “罢了,”岳不群摆摆手,声音带著疲惫,“往事已矣,为师今日唤你前来,並非为责难於你。”
    “为师是想告诉你,师父老了。嵩山势大,为师一人之力,独木难支。你……可愿替为师分忧解难?”
    董天宝抬头,神色肃然,眼神坚定:“弟子一万个愿意!请师父吩咐!弟子应该怎么做!”
    就在此刻!
    异变陡生!
    岳不群麵皮骤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紫气!
    毫无徵兆地,他袍袖一拂,一只枯瘦的手掌快如闪电,挟著凌厉掌风,狠狠印在董天宝胸口!
    “嘭!”一声闷响!
    董天宝从圆凳上直直跌坐在地!
    喉头腥甜翻涌,嘴角一缕刺目的鲜血蜿蜒而下。
    “师父,你……?”
    岳不群双眼微眯,精光四射,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董天宝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和动作!
    他全身气机引而不发,蓄势待发!
    这便是他偷袭的真正目的!
    最后的试探!
    若董天宝本能地反抗,哪怕只是一丝內力反震或防御姿態,便证明其心不诚,之前种种皆是偽装!
    若其反抗时流露出远超预期的精妙武功,那便是铁证。
    他已然私藏並修炼了真正的辟邪剑谱!
    那么这一掌,便是削弱其实力,將其拿下,严刑逼供的开始!
    眼见董天宝確確实实是毫无防备地受创,且此刻除了惊愕痛苦,全无暴起反抗或显露高深武功的跡象。
    岳不群心中掠过一丝浓重的失望。
    因为那代表他得到辟邪剑谱的最后一丝希望,无了。
    但这也没关係。
    既然已经决定了拿这蠢徒弟当一颗棋子来使唤,他就不会再心软,也不会再犹豫!
    眼神狠辣!
    “为师要你去主动接触魔教,伺机夺回我华山失落多年的《葵花宝典》!”
    “你身上这紫霞神功所赐之伤,便是你与为师决裂、取信魔教妖人的最佳投名状!”
    “但是,这很可能会对你日后的名声造成詬病。”
    “你——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