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城最外侧,第一扇门睁开了。
    门没有门板。
    它长在一截倒掛的树根里,边缘全是乾裂蛇皮,门缝中间睁著一只竖瞳。那只眼先看唐財財,又看他怀里的残屏,最后停在他脚下影子上。
    黑字从第一条蛇皮上慢慢渗出来。
    已记一人。
    唐財財指著自己鼻子,声音都轻了。
    “它真记我?”
    残屏里,唐小满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回来。
    “財哥,乐观点,它没说记帐。”
    唐財財眼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別像欠揍的遗言?”
    秦照夜的白骨笔抵住第一条蛇皮。
    “別吵。”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冷得发白。
    “第一规不是不许看门,是不许抬头数门。它判定唐財財违反,是因为他看见门的同时,在心里確认了数量。”
    唐財財急了。
    “我就看了一眼!”
    “眼睛也会数。”
    唐財財顿时闭嘴。
    这话太缺德。
    但这里每条规矩都比人更缺德。
    熊山把刀背横在前面,挡住唐財財视线。
    “往下看。”
    唐財財立刻低头,死盯自己鞋尖。
    下一瞬,他脚下那道影子动了一下。
    倒悬城没有真正的地。
    他们踩著一层半透明蛇皮,蛇皮下面是倒著生长的雨林。影子没有趴在脚下,反而像被上方的门吸住,一寸寸往树根间爬。
    第三规:不可让影子先落地。
    陆沉舟声音沉下去。
    “踩住影子。”
    熊山反应最快,一脚压住唐財財影子尾端。
    唐財財疼得差点跳起来。
    “你踩我魂了?”
    熊山没有松。
    第一扇门里的竖瞳缓缓眯起。
    门缝深处传来很轻的笑声。
    那声音不像人。
    像一排很薄的皮,被风吹得互相摩擦。
    秦照夜白骨笔往左一划,想给影子钉一条界线。
    白线刚落,第四条蛇皮忽然亮了一下。
    第四规:不可用死字改活路。
    那条白线立刻发黑。
    黑线顺著蛇皮往前爬,爬到唐財財影子旁边,竟然生出一扇小门。
    门很矮。
    只够一个影子钻进去。
    秦照夜脸色一变。
    “我写出的线被改了。”
    唐財財声音发虚。
    “能不能別让我的影子先进门?我本人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残屏忽然亮起一行灰字。
    满爷友情提醒:影子先进去,本体大概率会被判定迟到。
    唐財財气得想骂,又不敢抬头。
    “唐小满,你现在到底是帮忙还是播报灾情?”
    “我在努力显得有用。”
    第一扇门的竖瞳转向残屏。
    五。
    它又数了一次。
    这回声音很轻,却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唐小满那边忽然没声了。
    屏幕上的灰字变成一片雪花。
    唐財財脸色骤变。
    “別数他!”
    第一扇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门里伸出一条没有皮的手臂。
    那手臂细长,指尖掛著干蛇蜕。它没有抓唐財財,反而抓向残屏里的信號点。
    秦照夜刚要出笔,陆沉舟已经把骨牌按在船板上。
    不,现在已经没有船板。
    骨牌压在透明蛇皮上,狼纹亮了一下,像一只狼在倒悬雨林里睁开眼。
    返声从骨牌里涌出来。
    陆沉舟听见第一扇门背后有很多呼吸。
    一声,两声,三声。
    还有一个旧队员压著嗓子的警告。
    “別让门数完整。”
    第五规:不可久听返声。
    骨牌立刻冷得刺骨。
    倒悬城深处,也有东西跟著陆沉舟的呼吸,吸了一口。
    秦照夜一把扣住他手腕。
    “停。”
    陆沉舟闭眼,切断返声。
    可那句警告已经够了。
    別让门数完整。
    陆沉舟抬手指向第一扇门,却没有看它。
    “它要数齐我们。”
    熊山低声道:“数齐会怎样?”
    第一扇门像听见了,门缝又开一寸。
    里面掛著五只空壳。
    人形。
    蛇皮。
    每一只壳的脸部都被剪开一个圆孔,像等待新的脸贴上去。
    唐財財只看了一眼鞋尖,就听见头顶有东西滴答落下。
    不是水。
    是一小片干皮。
    干皮落到他肩上,迅速贴住衣服,开始往他脖子上爬。
    熊山刀背一挑,把那片干皮挑飞。
    干皮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地时已经变成一只很小的人形壳。
    它朝唐財財爬。
    唐財財退了半步。
    脚下影子却往前滑了一寸。
    影子离那扇小门只差一指。
    陆沉舟没有再听返声。
    他看著六条蛇皮规矩,忽然明白这座城的试错方式。
    每条规矩都是真的。
    但每条规矩都在诱导他们用另一条规矩去补。
    抬头会被数。
    低头会看影子。
    钉影子会写死路。
    听声音能找到方法,却会被过去听回去。
    替人挡门,可能触发第六规。
    不可替活人入城。
    这不是规则表。
    这是连环套。
    陆沉舟低声道:“不救影子。”
    唐財財猛地抬头,又硬生生压住视线。
    “你说什么?”
    “救人。”
    陆沉舟向前一步。
    第一扇门的竖瞳立刻转向他。
    一。
    门重新开始数。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说不了假话,也不会把自己送进门里。
    他只是把骨牌往地上一扣。
    狼纹没有去咬那扇门,也没有去咬蛇皮。
    它咬住唐財財影子和身体之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唐財財闷哼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
    影子停住。
    那扇小门咬了个空。
    秦照夜立刻明白。
    “不要改路,切牵引。”
    她换了笔势。
    白骨笔不再画线,只点在每个人影子和脚跟之间。
    一点。
    两点。
    三点。
    每点一下,影子就沉一点,像重新被钉回身体底下。
    熊山用刀背挡住上方视线。
    唐財財死盯鞋尖,嘴里念念有词。
    “我没数,我没数,我一个门都没数,我现在只认识鞋。”
    残屏里忽然传来唐小满虚弱的声音。
    “財哥,別念太规律,门会当你在报数。”
    唐財財差点当场咬舌。
    第一扇门里的竖瞳猛地收缩。
    它没数完整。
    它也没抓走影子。
    门缝里那些人形蛇皮壳开始发乾、捲曲,像被火烤过。
    黑字在第一条蛇皮下面重新浮出。
    试错一次。
    已失一门。
    唐財財刚鬆一口气,倒悬城远处忽然响起一连串门轴转动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不是一扇。
    很多扇。
    秦照夜脸色变了。
    “它们换位了。”
    陆沉舟抬头之前,熊山的刀背已经挡在他眼前。
    “別看。”
    可他们脚下的蛇皮城路开始移动。
    第一扇门闭上。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的位置同时交换。
    树根垂落。
    蛇皮翻卷。
    门与门之间像活鱼一样滑动。
    唐財財低著头,声音发紧。
    “问题来了。”
    没人接。
    他自己接了下去。
    “如果门自己换位置,那算不算它们在数我们?”
    残屏里,唐小满轻轻吸了口气。
    “財哥,別问这么聪明的问题。”
    晚了。
    倒悬城里,所有闭著的门,同时睁开了一条缝。
    无数竖瞳从雨林深处看向他们。
    黑字沿著每一条蛇皮同时亮起。
    第二次试错开始。
    请確认:谁先看见了第二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