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老哥,”唐烈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渍,“北边圣教退得倒是挺快,我还以为他们多少要挣扎一下。那个圣教教主看著年纪不大,倒是识时务。药王谷那个张尘怕是要气得吐血,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拉了圣教联手,结果圣教说退就退了。”
    厉枯端著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枯瘦的脸上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圣教退了正好,他们不掺和,青凤那边就更离不开我们。北闕皇帝一个人打不下青凤,药王谷还蹲在南边虎视眈眈,女帝那边很快就会有新的使者过来。唐门主,到时候条件我们两家一起提,这世界树树枝老夫能用多久,你唐门也能跟著分一杯羹。”
    唐烈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厉枯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不止。
    厉枯端著酒杯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他整个人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不是身体的僵硬,而是某种比本能更快的感知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了。
    那是第八境强者对天地法则的感知,是生命途径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
    就在这座皇宫的正下方,就在他们脚下的地底深处,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邪恶力量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疯狂膨胀。
    唐烈比他慢了半息,他看到厉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怎么了”,他自己的感知也捕捉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法则共鸣,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的毁灭意志。
    它不针对任何人,因为不需要针对。
    当它释放的时候,方圆之內一切寂灭。
    唐烈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在他的光脚上,他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去抓放在身侧的玄铁重锤。
    锤柄刚握到掌心,那股力量膨胀到了顶点。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抽走了。
    爆炸中心的声音已经超出了任何生命的听觉范围,只剩下一道炽白到极致的光。
    那道光从皇宫正殿的地底深处冲天而起,將整座大殿的穹顶,樑柱,墙壁,地砖全部气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光柱贯穿夜幕直衝云霄,將方圆百里的夜空都映成了惨白。
    紧接著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业都皇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朱墙金瓦的宫楼殿阁在衝击波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碎片,碎片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高温气浪吞没。
    皇宫外围的坊市和民居像骨牌一样被层层推倒碾碎,青石板路被掀起卷上高空。
    城墙在衝击波面前连半息都没撑过去,厚重的城砖被剥离,碾碎,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石朝更远处激射。
    衝击波扩散到业都城外,城郊的农田,树林,官道,村落,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道毁灭性的光热中以同一个姿態被夷平。
    直到这时声音才追了上来,那是一声闷到极致的巨响,像是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发出了被重创后的怒吼。
    爆炸掀起的蘑菇云缓缓升腾,底部是翻涌的赤红火浪,顶部是不断膨胀的灰白色烟柱,烟柱边缘被炽热的火光镶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那朵蘑菇云高得刺穿了云层,在极高的天空中缓慢舒展开来,如同死神俯瞰人间的冠冕。
    衝击波还在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山川改道,河流蒸腾,大地龟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小半个大业皇朝的疆域都被这场爆炸波及,边缘区域的建筑虽然没有被直接摧毁,但衝击波引发的剧烈地震让无数房屋倒塌,山体滑坡掩埋了官道,河流被崩落的土石截断改道。
    而在爆炸中心,业都,什么都没有剩下。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整座城池连同它方圆千里的土地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焦黑深坑,坑壁光滑如镜,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黑曜石,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深坑的最底部,两道身影缓缓从焦土中爬了起来。
    厉枯那袭暗青色的长袍已经化为灰烬,浑身皮肤焦黑龟裂,骨骼断了不知多少根,左臂齐肘消失,断口处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再生。
    他的周身縈绕著稀薄的浅绿色生命气息,那些生命之力正拼尽全力修復他支离破碎的身体,但修復的速度远比他平时慢得多。
    生命途径第八境,理论上可以生生不息怎么打都打不死,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毁灭能量已经超越了“打死”的范畴,直接触及了“彻底抹除”。
    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用世界树枝护住两人,又將所有生命之力灌注到神魂核心拼死护住一缕生机,此刻他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唐烈比他更惨,这个赤著上身扛著锤子的粗獷壮汉半跪在厉枯身侧不远处,浑身焦黑如同炭块,背部一大片肌肉被直接烧穿,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骨骼。
    他那柄玄铁重锤替他挡了最致命的一击,锤身被炸得龟裂遍布,碎片嵌进了他的血肉里。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唐门门主第八境初期的修为,在刚才那场爆炸中几乎是贴著核心承受了最大伤害。
    他没有生命途径的自愈能力,完全是靠阴阳途径第八境专属能力混元无极能扰乱一方天地元素根基的特性,世界树枝的保护,以及那柄重锤的格挡才活了下来。
    但也仅仅是活下来而已。
    厉枯用仅剩的右臂撑著地面,缓缓抬起头。
    他的双眼被灼伤,视野一片模糊,但他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业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无天宗的数千弟子,唐门的数千弟子,那两个七境的副门主,无天宗七境后期的副宗主,以及大量四五境的修士,全部消失了,连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
    第八境掌握天地法则,生命层次已经升华,但第七境及以下在毁灭席捲中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生死,经歷过无数廝杀,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从骨子里感觉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
    厉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是法则,不是宝器,不是他认知范围內任何修士能够释放的攻击。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神罚。
    凡人以僭越之心踏入不该踏入的地方,被神从云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碾碎了,而他们连神的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