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穿过铁匠街回到弗雷德尔镇主路上,远处广场方向远远看见有人在搭木架子,上面还有一些彩带在风中飘荡。
    两个小孩举著麦秆扎成的人偶从林克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喊著“丰收节来了,丰收节来了”,人偶的脑袋鬆了,麦秆一路掉,后面那个小孩蹲下来捡,捡了两根又追上去。
    麵包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往窗框上掛花环,嘴里叼著麻绳,看见林克路过,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算算日子,丰收月马上要过完了,弗雷德尔镇一年一度的丰收节要到了。
    每年丰收月最后三天,镇上的酒馆会免费供应第一轮麦酒,广场燃起篝火,各家端出拿手的吃食摆在长桌上。年景好的时候,镇长还会自掏腰包请外地的吟游诗人来,那就更热闹了。
    对弗雷德尔这种边境小镇来说,丰收节是入冬前最后一次痛快日子。
    林克一边走著,一边盘算自己钱袋子里的钱,扣完战技尾款还富裕5金有余,还不错,钱袋子沉甸甸的坠在腰间,他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趟冒险回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林克想到赛琳娜消息灵通,决定去找她一趟。
    推开刺骨酒馆的大门,依旧是扑面而来的烤肉和麦酒的香气。
    气氛没有上次热烈,几桌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偶尔有人抬头扫一眼门口,確认进来的不是什么麻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说话。
    壁炉边那个吟游诗人还在,抱著一把破旧的鲁特琴,弹著一首林克没听过的慢调。
    角落里有两桌位置空著,桌上的酒杯还没收走,杯壁上的酒渍已经干了,吧檯后面的酒架上,几种便宜麦酒的木桶明显比上次矮了一截。
    林克从人群中穿过,朝著酒馆角落走去。
    兴许是有人认出了林克,低声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林克明显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
    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著林克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道:“冒险者工会的那位就是他!”
    林克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酒馆大门和吧檯,他把身上双手剑取下,斜靠著椅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克走进酒馆的时候,赛琳娜已经注意到他了。
    她端著一杯蜜酒走了过来,杯底磕著木桌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蜜酒直接放在了林克面前。
    琥珀色的蜜酒隨之轻轻一晃,在杯沿打了个旋儿,几滴酒液溅上桌面,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甜腻腻的蜂蜜香气,混著淡淡的酒精味直往鼻子里钻。
    赛琳娜拉开林克对面的椅子,在椅背上坐下。
    “林克,你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赛琳娜说,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上次来的时候像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这次至少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人,有进步!”
    林克端起面前的蜜酒喝了一口,没接赛琳娜的话。
    赛琳娜倒也不在意被林克冷落,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环在胸前。
    “你在我这个酒馆里挺受欢迎的,他们都叫你什么来著,哦,『地精杀手林克』。”
    林克放下酒杯,看了赛琳娜一眼。
    “就在刚刚就有好几个人来找我打听你。”赛琳娜说,“问你住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平时在哪活动。”
    “什么人?”
    “冒险者,好几波,都是来找你组队的。有一队领头的是个红头髮的女人,说她叫什么……芬妮?弗兰?记不清了,留了话说下次碰到你让你去工会找她。”
    “那你怎么回答的?”林克问。
    “我说不认识你。”赛琳娜耸了耸肩,“酒馆老板娘的基本素养,客人的事情,不该说的不说”
    林克点了点头。
    赛琳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她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
    “今天酒馆的生意变好了。”
    林克挑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大家开心来喝酒。”赛琳娜说,“是因为不敢出去了,窝在这里等消息。”
    林克放下酒杯。
    赛琳娜继续压低声音说道:“砍不死的地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具体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工会直接暂停了地精的委託。”赛琳娜说,“你今天去工会应该看到了吧?”
    林克点点头。
    “现在镇上的冒险者分成了两拨。”赛琳娜用下巴朝酒馆里努了努,“一拨在打听到底怎么回事,想搞清楚再决定走不走;另一拨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准备去磐石镇或者南边碰运气。”
    “留下来的也不敢接活,出去的又不知道別处是不是也一样。所以都窝在这喝酒,等著看別人先动。”
    赛琳娜靠回椅背,目光飘向酒馆门口的方向。
    “还有件事。”她说,“本来还有不到一周就是丰收节了。”
    “镇上已经开始筹备,广场上搭了棚子,有人在准备摊位,麵包铺子的老板娘前天还来问我要不要在酒馆门口摆个酒摊。”
    “但现在......”赛琳娜摇了摇头,“有人提议推迟,也有人说乾脆取消。商人们不同意,丰收节是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们指著这几天把前几个月亏的赚回来。治安官雷文斯那边也没表態,就这么拖著。”
    赛琳娜笑了一下,“所以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广场那边在掛彩旗,月辉神殿门口在抬尸体”
    “整个镇子拧巴的很。”
    林克沉默了一会,把杯子里剩下的蜜酒喝完。
    “蜜酒多少钱?”林克问。
    “请你的。”赛琳娜站起来,“酒馆老板娘赛琳娜请地精杀手林克喝一杯。”
    “我有个事要找你打听下。”林克看见赛琳娜起身,连忙开口说道。
    “说吧!”本来准备起身离开的赛琳娜又坐了下来。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姆·贝里的人?”林克问。
    赛琳娜歪著头想了想。
    “汤姆·贝里......名字有点眼熟。”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深红色的捲髮捋到耳根后面。
    “哦,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个叫汤姆的布商偶尔来喝酒,人很老实,话不多,每次就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坐半天。”赛琳娜回忆著,“他不跟人搭话,也不跟人起衝突,喝完就走,好像住在镇子南边靠近磨坊的那条街上,有次他走的时候跟门口的老杰克搭了句话,说顺路,往磨坊那边走。”
    她看了林克一眼。
    “你找他做什么?”
    “有些东西要还给他的家人。”
    赛琳娜的手停了一下,她是酒馆老板娘,“把东西还给谁的家人”这句话她一听就懂。
    “磨坊街往南走第三个路口左转,那一片都是布商和裁缝住的地方,你去问问应该能找到。”
    林克点了点头,背起双手剑,起身往门口走。
    “林克。”
    赛琳娜在身后问道,“那家人如果问你他是怎么死的,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
    ......
    磨坊街往南走,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夯土路,两侧的房子也跟著矮了下去。
    主街上那些两层的石砌商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单层石头房子,墙面粗糙,有些地方的灰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石块。
    第三个路口左转,巷子更窄了,两个人並排走都嫌挤。
    林克沿著巷子走了一段,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头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房子门口有一块小菜地,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萝卜缨子绿油油的,靠墙根种了一排葱。
    门口拉著一根麻绳,上面晾著洗好的衣服,有大人的粗布裙,也有小孩的。
    林克站在门前,看著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在思考一会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手轻声敲门。
    很快,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把头从门后面探出来。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面容憔悴,颧骨有些突出,眼角掛著浓浓的黑眼圈。
    她看见林克背著双手剑,身上还有血污,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掌捏紧了门框,“你找谁?”
    女人声音中充满了警惕。
    “你是玛莎吗?”林克问,“汤姆·贝里的妻子。”
    女人用警惕的眼神反覆扫了几次林克后,壮著胆子回答道:“我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林克,是一名冒险者。”林克说,“我在外面找到了汤姆的一些遗物,想要交还给你。”
    玛莎的表情並没有太大的变化,她眼眶垂下看了看脚下的门槛,然后,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但是並没有请林克进去。
    “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又回到门口,手里多了一条凳子,她把凳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自己站在门槛內侧。
    林克没有坐下,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和那枚戒指,放在凳子上。
    那枚戒指出现的时候,玛莎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弯下腰,先拿起了戒指,手止不住的颤抖,然后,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戒指会消失一样。
    玛莎的另一只手拿起日记,並没有著急翻开看里面的內容,看了看封面確认是汤姆的东西后,紧紧的把日记抱在胸前。
    “他......怎么死的?”过了不知道多久,玛莎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一个多月,现在终於有人可以问了。
    “他受了伤,走不动了。”林克说,“没能撑到有人来。”
    玛莎点了点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林克从钱袋里摸出30枚银幣,放在凳子上。
    “这是他身上带著的。”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银幣,没有伸手去拿。
    “妈妈?”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紧接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玛莎身后探出头来,扎著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手里抱著一个布偶,布偶的耳朵缝了又缝,线头露在外面。
    她好奇地看了林克一眼。
    玛莎迅速把攥著戒指的手背到身后,转头看向小艾,声音平稳地说道:“没事,妈妈跟这位叔叔说会话,你先进去玩。”
    小艾“哦”了一声,又看了林克一眼,然后抱著布偶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林克注意到小女孩身上那条裙子,已经洗的掉了色,袖口的位置短了一截,很显然是个子长高了,但是还没来得及更换新的衣服。
    林克想起了汤姆·贝里日记里写的,“玛莎还在家里等我带布料回去,她说要给小艾缝一件新裙子,赶上丰收节穿。”
    玛莎转回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她说,“至少我知道了。”
    林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著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身后传来银幣被收起来的细碎声响,然后就是门被轻轻的关上,最后,林克听见了哭声。
    林克沿著磨坊街走回主路,夕阳已经掛在镇子西边的屋顶上了,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他站在路口,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闷的东西散了一些。
    莫里斯的赏金结了,地精耳朵已经换成了金幣,战技也交了定金,锁子甲格林德正在锻造,玻璃瓶里的东西奥古斯正在鑑定,汤姆·贝里的东西也还了。
    现在所有事情都处理乾净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克朝刺骨酒馆走去。
    最贵的套餐,舒服的热水澡,美美的睡一觉!
    ......
    第二天清晨,林克在早晨的阳光中醒来,神清气爽。
    他快速穿好衣服,把双手剑背上,背包收拾好,走到一楼大厅,赛琳娜不在吧檯后面,一个年轻伙计在擦桌子。
    林克要了一份早餐,麵包、煎蛋、一碗蘑菇汤。
    他一边吃一边想著今天的安排。
    战技三天后到,锁子甲四天后取,奥古斯那边的鑑定结果也是三天。
    今天倒是难得的空档。
    吃完早餐,林克走出刺骨酒馆,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远处广场方向传来锤子敲木头的声音,丰收节的棚子还在继续搭。
    这时候,一个穿著镇卫兵制服的年轻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你是林克先生么?”
    林克扫了一眼对方,年轻卫兵胸口別著弗雷德尔镇治安署的徽章,腰间掛著一把制式短剑。
    “是!”
    “治安官雷文斯先生请你过去一趟,他说有要事要跟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