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冬日阳光恰好,有一点暖。
    李存希上午上完方言课,马山说他最近的发音已经像模像样了,再练练就能以假乱真。
    他笑著道了谢,送走马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对著镜子確认了好几遍,才出了门。
    菜市场。
    儘管现在是冬天,时间也才刚刚进入下午。
    但是人也颇多。
    周末人多。
    他混在买菜的人群中间,倒也不显眼。
    他先在禽类档口挑了一只活鸡,毛色鲜亮,老板帮忙宰杀处理乾净。
    这个世界的首都,居然有一个活禽区,倒也省了很多功夫,不用驱车跑郊外农村去买。
    李存希然后去海鲜档口,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选了虾和花甲。
    他接著买了莲藕、山药、筒骨、几样青菜,又去调料铺子买了一瓶生抽,家里那瓶快见底了。
    他一只手拎著,另一只手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3点刚过。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开始处理食材。
    今天做粤式白切鸡。
    先把鸡进行浸煮。
    然后就是燉山药莲藕筒骨汤。
    趁著煮汤的间隙,他把花甲泡在盐水里吐沙,莲藕和山药削皮切块。
    每一样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锅里飘出汤的香味。
    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五点多。
    李存希摘下围裙,一边喝著水,一边看著汤锅。
    他忽然听到玄关传来极轻的声响。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外套拉链拉开的声音,每一步都很轻。
    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存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过了数秒。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双手带著外面冷空气的凉意,指尖微微发凉,覆在他眼皮上,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
    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故意装得粗声粗气的,还带著一丝搞怪的狡黠:“猜猜我是谁?”
    李存希没有急著回答。
    他停下了手里的水杯,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嗯....是小雪吗?”
    盖在眼睛上那双手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那双手鬆开了。
    他听到一声拔高了的、带著不可置信的语调:“小雪?李存希,小雪是谁?你背著我找別人了是吧?”
    李存希转过身。
    刘悎存站在他身后,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保暖高领毛衣。
    她的脸因为外面的冷空气而微微泛红,但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嘟著,一脸“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表情。
    李存希看著她这副又气又急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
    “我的女朋友怎么这么笨的可爱?你脱外套拉链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我都听见了。”
    李存希看著她,眼里全是笑意。
    刘悎存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步骤出卖了她。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吗?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
    李存希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被外面冷空气浸得有些凉,但靠在他胸口的那一片,慢慢暖了起来。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赶路辛苦了。”
    刘悎存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眯著双眼说道:“还行。”
    接著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一想到男朋友亲手给我做大餐,就不累了。”
    李存希笑了一声,鬆开她。
    “行了,外面桌子上洗了水果,先去吃一点。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吃饭。”
    刘悎存探头往灶台上看了一眼,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我帮你吧。”她说。
    李存希摇了摇头:“都准备好了,你先去好好休息,坐等大餐就可以了。”
    刘悎存看了看料理台上已经切好的姜蒜末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配料,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能插手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行吧,小李,加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我可以去你书房看书吗?”
    李存希挑了挑眉说道:“当然可以。”
    刘悎存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各种书,有表演理论的、有歷史人文的、有剧本、有小说,还有几本寧夏地方志和方言词典。
    刘悎存记得前段时间李存希和他说过最近在学方言,准备新作品,和她聊过很多关於西海固发展的故事。
    她抽出那本关於西海固发展歷程的书籍。
    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刘悎存看得很入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读到扶贫干部第一次走进西海固村子。
    读到第一座水窖建好、村民们捧著水流泪时,她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
    李存希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刘悎存正坐在椅子上,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翻著书。
    她的侧脸在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著,整个人沉浸在书里,连他在门口都没有察觉。
    李存希靠著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书桌边沿上靠下来。
    刘悎存这才注意到他。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里游回来。
    李存希问道:“看完了?”
    “没有,还差一点。”
    刘悎存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
    李存希伸手拿起她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格外纤细小巧。
    刘悎存也没有说话。
    她被李存希牵著站起来,走向餐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白切鸡斩得整整齐齐,鸡皮金黄,肉质白嫩,旁边的小碟里是姜蒜蘸料,调得浓稠合適。
    白灼虾码成一圈,虾身通红,壳上还掛著几颗水珠。
    香辣花甲的汤汁红亮,花甲的壳张著嘴,露出肥嫩的肉。
    蒜蓉西兰花翠绿欲滴,摆在白瓷盘里,清爽又好看。
    每一样菜都摆在刚刚好的位置,刚刚好的分量,刚刚好的温度。
    刘悎存站在餐桌旁边,看著这一桌子菜,一时间没有说话。
    李存希拉开椅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坐吧,汤趁热喝。”
    刘悎存坐下来,接过李存希递来的汤碗,捧在手心里。
    汤很烫,她没有急著喝,就那样捧著,让热气扑在脸上。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她看了看对面正在给她夹菜的人,嘴角慢慢上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