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结局了。
    花园里,军官们准备离去。
    图森巴赫站在露台上,琳娜从屋里走出来。
    “伊琳娜。”
    短短的一个名字。
    但是从李存希嘴里说出,却能让观眾清晰感受到话中的不舍和坚决。
    伊琳娜看著他。
    图森巴赫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出门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中午回来吃饭。忘了给我准备咖啡。”
    李存希把台词的语气放的很很轻,很隨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的手垂在身侧,却显得有些绷紧。
    观眾很轻易感受到角色此时的內心。
    伊莉娜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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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森巴赫不想让她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他要去决斗,不想让她知道他可能回不来。
    他只想让她以为他只是去散步,去处理一件小事,很快就会回来。
    “你去哪?”伊琳娜问。
    “隨便走走。”图森巴赫说,“今天天气好。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束花。”
    伊莉娜看著他,眉头一皱,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以为自己想多了:“那你早点回来。”
    “好。”
    图森巴赫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捨不得快。
    他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他想回头,想再看她一眼。
    他的脖子微微侧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敢慢,怕一慢就走不了了。
    在台下那片昏暗的观眾席中。
    陈道明的表情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起伏。
    他微微前倾,然后缓缓靠回椅背,视线跟著图森巴赫的背影,一直跟到花园深处。
    姜文则是在默数那个停顿时长。
    他知道,契訶夫剧本里那个停顿,精確到秒。
    长一秒,假;短一秒,不够。
    李存希那个停顿,刚刚好。
    姜文盯的不是图森巴赫的背影,是李存希的背影。
    他看过无数演员演诀別戏,也看过很多背影,有人用颤抖的手和失控的身体来表现。
    但李存希什么都没做,没哭,没抖,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
    他就是走了,走得平静,走得克制,走得让人心里发堵。
    “这种演法,是高级的,留给观眾无限想像。”
    姜文在心里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远处的林地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砰。
    那一声不大,从舞台远景侧方传来,空旷的,单薄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了下去。
    花园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从这一刻开始,全场已经没有人注意技术层面的事了。
    台上的演员是谁,台下的导演是谁,都被忘记了。
    坐在第四排的製片人闭了一下眼睛。
    所有人此刻都只是三姐妹的花园里的一个旁观者。
    他们在等伊琳娜的反应,在等那个不爱图森巴赫的女人该如何承受他的死。
    伊琳娜扶著栏杆,慢慢蹲下,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著。
    不是爱,是愧疚。
    不是爱,是希望破灭。
    莫斯科去不了了。
    他不在了,那座她一直想去、却始终没有去成的城市,变得更远了。
    故事的最后,三姐妹终究没有去成莫斯科。
    她们依旧空想,依旧渴望,依旧在等,可是没有人真真实实的付出行动。
    可唯一一个付诸行动的人,却倒下了。
    掌声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炸开了。
    后排观眾先站起来,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前排。
    校领导、老师、知名校友、导演、製片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掌声经久不息。
    演员们在舞台上站成一排,手牵著手,对著台下深深鞠躬。
    李存希站在正中间,左边是演伊琳娜的同学,右边是周明远。
    鞠躬,直起身,再鞠躬,再直起身。
    谢幕结束,演员们退回后台。
    幕布在身后缓缓合上,把掌声和欢呼声隔绝在另一侧。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有点酸。
    陈浩是第一个哭的。
    他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道具烟掉在地上也没捡。
    演伊琳娜的同学站在化妆间门口,眼泪把假睫毛衝掉了,她低著头,用手指捏著那根睫毛,捏了很久也没扔掉。
    张文斌站在墙边,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
    周明远没有哭。
    他站在李存希旁边,手里还握著那把道具枪。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存希看著他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远低著头,憋了好一会儿,终於带著哭腔憋出一句话:“存希,我们毕业了。”
    有人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走廊里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四年的同学生涯,四年的排练、上课、熬夜、吃食堂里永远抢不到的红烧肉、在排练厅里被张教授骂到自闭、在宿舍里通宵背台词、写论文的日子。
    全都结束了。
    李存希靠在墙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安安静静待著,看著后台的同班同学,看著他们相拥而泣。
    走廊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喊“毕业了。”
    有人喊“还没呢,还有答辩。”
    后天,还有答辩。
    接著,还有毕业典礼。
    之后,各奔东西。
    他们还有不少的相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