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天气,谁也算不准。
    早上出工的时候,天还蓝得透亮,太阳掛得高高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孔生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对讲机,正和摄影师確认机位。
    这是一场户外群戏。
    群演们已经就位。
    李存希站在人群中,太阳晒得他眯著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干得裂了缝,踩上去沙沙的,扬起一小片灰。
    孔生喊了一声“开始”,所有人动了起来。
    这场戏拍的是蘑菇种植初见成效,村民们围在一起討论。
    第一条刚走了一半,起风了。
    这不是那种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带著凉意的风。
    是突然从某个方向灌进来的,猛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盆沙子。
    风中裹著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李存希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白宇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吃了一嘴沙。
    群演们开始往后退,有人捂著脸,有人弯著腰。
    孔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所有人...撤离...回室內!”
    副导演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大声喊著“快撤快撤”,用手势指挥大家往活动板房的方向跑。
    张嘉溢的戏份其实早就拍完了,离开剧组有一小段时间了。
    他今天本来是回来补拍的。
    遇上这茬子事儿。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乱。
    他见多识广,沙尘暴高发期早就过了,这种短时突发的过境沙尘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一边走一边捂著嘴低吼著:“背著风走!但別跑,跑起来肺里吸的沙子更多!”
    这句话让大家变得有计划起来。
    李存希也按照这个方法走,奈何还是有一粒沙子钻进了左眼。
    他本能地眨了一下眼,没用,沙子卡在眼瞼里,扎得生疼。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他想哭,是生理反应,止都止不住。
    李存希眯著左眼,右眼努力留一条缝,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
    大家鱼贯而入挤在室內,工作人员清点人数,確认没有人被落在外面。
    门关上,风沙被挡在外面。
    屋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尘土味,混著汗味,空气又闷又浊,但没人抱怨。
    有人蹲下来乾咳,有人拍打身上的沙土,灰尘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白宇凡蹲在角落里,嘴巴闭著不敢张,用手指从嘴角抠出一小撮沙土,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弹掉了。
    李存希靠在墙上,左眼泪还在流,沙子硌得生疼。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用,越蹭越疼。
    张嘉溢走过来,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他的左眼通红充血,眼瞼边缘有几粒细小的沙砾。
    “別动。”
    张嘉溢转身出去找隨行医生。
    隨行医生跑进来,蹲在李存希面前,翻开他的眼瞼仔细看了看。
    “沙尘进去了,不大,但位置不太好。”
    他拿出生理盐水,轻轻冲洗。
    冰凉的水流衝进眼角,带著沙砾流出来,痒痒的。
    医生用无菌棉签轻轻擦拭眼瞼內壁,动作很轻很慢。
    “好了,应该清了。闭一会儿眼睛。”
    李存希闭上眼睛,再睁眼,没有异物感和不適了,眼泪已经不流了,眼角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
    张嘉溢递来一瓶水让他漱漱口。
    李存希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在嘴里涮了涮。
    白宇凡在一旁也是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嘟,又吐了几口,脸皱成一团,骂了一句。
    热衣扎看著他们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咳了起来,嗓子里的灰还没清乾净。
    孔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风,太阳还在,但天空灰濛濛的,远处的山脊被黄沙盖住了。
    “休息半个小时,等风停了再说。”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分钟后就渐渐消停了。
    工作人员开门出去查看情况,道具组的地一片狼藉,道具蘑菇棚被吹倒了几个。
    拍摄继续。
    晚饭时,眾人拿著盒饭吃饭。
    白宇凡扒了两口,忽然“咯嘣”一声,脸皱了起来,从嘴里吐出一粒小石子。
    他用筷子拨了拨,石子不大,但咬下去那一下的酸爽让桌上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止是他。
    吃饭过程中,每个角落时不时被一声轻轻的“哎哟”打断。
    李存希嚼得很慢,但还是中招了,一粒细沙硌在牙间,他吐了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桌角。
    黄觉吃得最小心,每一口都在嘴里慢慢抿过,確认没有异物才咽下去。
    但还是没躲过,他嚼到一半顿住。
    第二天一早。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天那场风沙的气息,但天色已经放晴了。
    李存希化好妆换上戏服,走到片场。
    就在李存希投入工作的时候。
    两年一度的华表奖也在今天公布了入围名单。
    本届华表奖的评选范围覆盖了2019年7月1日至2021年7月1日期间上映的电影。
    长津湖正在这个时间窗口內。
    李存希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华表奖是內地三大电影奖项里最后一座尚未拿下的影帝奖盃。
    他已经手握金鸡、百花。
    如果这一次再拿下华表奖。
    他將成为华语影坛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金鸡、百花、华表全部集齐。
    22岁的大满贯,古往今来只此一人。
    入围名单公布后,网络上的反应討论也是很热烈。
    超话里粉丝们已经开始倒计时。
    “就差华表了!存希冲啊!22岁的大满贯!歷史上第一个!”
    “金鸡、金像、百花都有了,就差这一座了。”
    “如果这次拿了,他就是华语影坛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没有之一,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但其他三个竞爭对手的呼声也很高。
    这一次入围的优秀男演员,全部出自主旋律电影。
    这也是华表奖的传统。
    不是其他题材和其他电影质量不行。
    华表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就是政府表彰奖,主旋律获奖的概率是最大的,提名和获奖也是对演员本人有著莫大的认可。
    这可是择优表彰標杆演员,官方的的肯定。
    其余入围的三人。
    黄驍明在《烈火英雄》里的表演获得了观眾和业內的广泛认可,消防员江立伟这个角色演得深入人心。
    张绎在《我和我的祖国》里《相遇》单元中,戴著口罩全程只靠一双眼睛演戏,那几分钟的戏被无数人称为教科书级別的表演。
    刘煠的《守岛人》同样是主旋律题材。
    他在片中饰演守岛英雄王继才,从青年演到中年,体態、神情、说话的语气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角色完成度极高。
    媒体和业內人士的预测各不相同。
    有人说张绎贏面最大。
    有人说刘煠的题材和角色最討喜。
    有人认为黄驍明的表演是他近年来的巔峰。
    李存希——他的表演无疑是最好的,但他的年龄是最小的。
    22岁,在那些老戏骨面前这个数字显得太过年轻了。
    但年龄从来不是衡量演技的標准。
    李存希的伍千里是长津湖的灵魂,他把一个连长的坚毅、对战友的牵掛、对家人的愧疚,全都揉进了那双眼睛里。
    伍千里这种多层情绪的表演方式,恰恰是最难驾驭的。
    四人各有千秋。
    答案则是要留到颁奖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