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苏荷亲自跑了一趟,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交到李存希手里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她递过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在暗示什么。
    “王导助理送来的。”苏荷顿了一下,接著说道:“说让你打开之后做好心理准备。”
    李存希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拆开封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期,
    但真的抽出里面的內容时,还是愣了一下。
    三页纸。
    確切地说,是三张a4纸,列印得整整齐齐,页边距宽得奢侈,每页大概三四百字。
    第一页是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和基本介绍,周慕云、苏丽珍、几个配角,每个人名下写了两三行性格特徵和背景设定。
    第二页是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整体框架,1960年代香港,一条街上两户邻居,从各自配偶的婚外情开始,两个被背叛的人慢慢靠近,最终各自离开。
    第三页是几个关键场景的简要描述,餐厅偶遇、雨中同行同行、一起写小说、最后的告別。
    这几页所谓的剧本,没有一句台词。
    这就是一条粗粗的时间线,上面掛了几颗关键节点的珠子。
    李存希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同时也仔细把文件袋里面重新翻了一下,確认自己没有遗漏,確实就这些。
    他把纸放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王傢卫拍电影的特殊性,早就有心理准备。
    但准备归准备,真的面对一张几乎空白的剧本时,那种这就是全部了的感觉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李存希原以为至少会有一版初稿剧本,哪怕是临时的、粗糙的、后面隨时会改的那种,上面总该有一些对话和具体场景。
    但眼前这三页纸,严格来说连剧本的草稿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份给演员看的简介说明。
    而且更要命的是,里面有些內容跟他前世模糊的记忆不太一样。
    那部《花样年华》他只看过一次,隔了几十年之后大部分细节都褪色了,但有几个核心节点他是记得的。
    周慕云和苏丽珍怎么认识的,他们在哪里见的面,最后周慕云去了哪里。
    但眼前这份大纲里,有两三处的走向和他记忆中的版本有出入,或者说方向一致但细节不同。
    李存希盯著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苏荷走之前问他要不要找王傢卫那边再確认一下。
    李存希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拿起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周慕云,三十岁左右,报馆编辑,已婚。
    就这些,没有说他平时爱吃什么、走路的习惯是什么、抽什么牌子的烟。
    但这份空白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由 王傢卫没有给周慕云定死任何东西。
    李存希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填充这个人物,只要最后拍出来的那个周慕云是活的、是可信的。
    他又翻了翻后面两页,把那些关键场景的描述记在脑子里。
    每一个场景都只是一句话的概括,但那一句话里藏著的情绪含量巨大,足够他琢磨很久。
    李存希把三页纸按顺序排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1960年代香港报馆生活。
    儘管如此,但是李存希还是用最认真的態度去研究这个人物。
    他知道后面王傢卫会边拍边改,也会提供具体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对话。
    但是不能说只顾著等,唯有从头到尾走一遍周慕云的诞生过程,方能感知到这个角色的灵魂。
    接下来的三天。
    他几乎没怎么出过书房门。
    桌面上摊开了笔记本、那三页剧本大纲、一本从网上淘来的六十年代老照片集、还有几页列印出来的歷史资料。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报馆编辑每天几点上班?
    当时港城报社的排版流程是什么样的?
    编辑改稿子用的笔是什么顏色?
    办公室里会不会有收音机放音乐?
    周慕云写武侠小说的习惯是受了什么启发?
    他跟同事说话的时候是站著的还是坐著的?
    他对面那个工位的同事是比他年长还是年轻?
    这些细节在真正的剧本里永远不会出现,但李存希知道自己需要它们。
    这就是人物的小传塑造。
    王傢卫给了三页纸,剩下的部分要靠演员自己去找、去填、去活成那个人。
    同时他也把前世那点模糊的记忆翻出来反覆地磨。
    那部电影他记得的氛围比记得的剧情多 ,潮湿的巷子、昏黄的街灯、女人旗袍。
    李存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边靠著前世的记忆,一边靠著对那个年代背景的研究,慢慢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周慕云。
    这个周慕云在各个情境下会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走。
    他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有时候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
    书房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连续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出来过。
    刘悎存中间给他送过一次水果,看他伏在桌上对著剧本皱眉的样子没打扰,悄悄把果盘放在桌角就走了。
    她后来再去收盘子的时候,发现果盘里的橙子只缺了一瓣,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存希回过神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得很快了,春节就在眼前。
    京市的街道上掛起了红灯笼,商场的橱窗换上了新年装饰,小区门口也贴上了春联和福字。
    空气里那种乾冷的冬天味道里混入了一丝鞭炮和年货的烟火气,走在街上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炸丸子和燉肉的香气。
    这是李存希这几年第一次在家过年前不用想春晚彩排几点到,几號联排这些事。
    苏荷那边已经帮他把春晚的邀请婉拒得妥妥噹噹了,央视那边沟通之后也表示理解,给他留了一个地方台客串的折中选项,但李存希连那个也推了。
    今年他想安安静静地在粤省老家陪父母吃顿年夜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
    刘悎存也在收拾行李。
    她站在臥室床尾叠衣服,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摆的整整齐齐。
    李存希靠在门框上看著她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头卡了一下,她又拽了一下才拉上。
    “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两点。玉姐来接我。”
    刘悎存直起身拍了拍行李箱的盖子,转过身看到李存希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笑了一下,打趣说:“干嘛?一副捨不得的表情。”
    “没有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