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大酒店距离李存希的高中只有隔街相望的距离。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路过这家酒店,从来没进去过,门口的金色招牌和旋转玻璃门在记忆里一直是高级地方的象徵。
    现在见了很多世面之后,再来看,其实也就是一家普通的中高档饭店,只是当年觉得很高大上。
    李存希把车停在酒店斜对面的停车场里,他戴好棒球帽和口罩下车。
    他低著头快步穿过马路,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已经提前站在旋转门旁边了。
    陆青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来回张望著。
    他然后目光落在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上,立刻认出来了,笑著迎上来。
    “行啊,这打扮,一般人真认不出来。”
    李存希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班长,这么多年不见,一眼就认出我了?”
    “废话,你这装扮很难不多看一眼。”陆青商拍了拍他肩膀,侧身示意他跟著走,“走吧,同学们都到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呢。”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包厢,门半掩著,里面传来嘈杂的谈笑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陆青商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你们看谁来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三十多张面孔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戴著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上。
    李存希伸手把帽子和口罩摘了,露出整张脸,冲大家笑了一下。
    “各位同学好久不见啊。”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
    “李存希!”
    “天啊,好久不见!”
    “李大校草驾到。”
    “咱们班的大明星终於来了!”
    几个同学直接站了起来。
    有人往这边挤了一步,有人举著手机就要拍照。
    一个穿著灰色卫衣的女生站起来喊了一句:“老同学啊,你等一下可得给我们签个名合个影啊,我回公司能炫耀一年。”
    旁边的人也跟著起鬨,七嘴八舌地说“对对对”
    李存希被围在门口,笑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同学们同学们,先让我坐下来歇口气行不行?”
    陆青商適时站出来替他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別闹了,人都在这儿还能跑了不成?先坐下先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李存希被安排在中间那桌靠里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旁边是陆青商,对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翻菜单。
    儘管几年不见,相貌有些许变化。
    但是李存希还是认出来了,那个男生叫张伟,班上的语文课代表。
    整个包厢里摆了三个大圆桌,三十多个人坐在一起,桌上的菜已经开始上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和炒菜隔著转盘互相递。
    菜过三巡之后,气氛彻底鬆弛下来。
    大家聊起各自的近况,从高中毕业那年算起,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
    有人本科刚毕业,玩了大半年时间,正在找工作。
    有人考上了研究生在继续读书。
    有人则是进了体制內。
    有人去了北上广深卷著。
    还有几个同学出了国没回来,今天只能通过视频连线露了个脸。
    李存希听著周围的谈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他对面的张伟正跟旁边的人说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我去了西部那边支教,在那边待了快一年了。”
    听到这话。
    李存希有点意外。
    张伟的家境李存希是知道的,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公司的高管,妥妥的小资家庭,放著舒服的日子不过跑去西部支教,这份心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李存希来了兴趣,放下筷子认真听。
    “你在哪里支教啊?那边条件怎么样?”他问。
    张伟一边吃一边说:“永寧县青坪镇。清坪镇三小。你可能没听说过,在西北那边,离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山路。”
    他说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比想像中艰苦一点。你別看咱们国家现在发展迅速,但是有一些偏僻的地方,还是比较艰苦的,现在学校硬体其实有改善了,但师资一直很缺。”
    李存希听到这个地名,也是失神了片刻,没想到这么巧。
    他记得苏荷之前给他看过一份公益项目的资料,里面就提到了西部某几个地区的支教老师补贴计划。
    他每个月都会从收入里划出一笔钱专门用於这个,算下来每个支教老师每个月能拿到一千块的额外补贴。
    他当时看了一眼名单,里面就有张伟正在的那所学校也在受资助的名单里。
    “我好像看到过新闻。”李存希斟酌了一下措辞,“那边不是有额外的补贴吗?好像是社会企业资助的,老师们工资这一块,生活压力上应该能减少一些吧?”
    张伟点了点头:“有是有,但不多,就两百。”
    李存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两百?
    他每个月从帐上划出去的钱,一个人是一千。
    他虽然没有能力做到所有地区的老师都能享受到这个补贴。
    但是也足足有五百个老师在这个公益项目里面啊,一个月五十万。
    他从来没断过这笔支出。
    现在张伟说拿到的是两百。
    那剩下的八百去了哪里?
    李存希面上没有表露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往下沉。
    他知道不是苏荷的问题,苏荷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就只能是钱出去之后在中间环节出了岔子。
    有人把他的钱截走了,八百块一个人头,五百个人,一个月就是四十万。
    这个人有可能是当地的某个人。
    李存希把茶杯拿起来,朝向张伟的方向举了举:“张老师,我敬您一杯。”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也拿起了杯子,笑著说:“別叫张老师,听著压力大。”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李存希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张伟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有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暗红痕跡,嘴角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清亮,带著一种在城市里不常见到的、朴素的快乐。
    他心里那股气被这双眼睛压下去了几分,但底下的那点火还在慢慢烧著。
    饭局陆陆续续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有人开始张罗著合影,李存希满足了每一个同学。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三三两两地道別。
    有人打车走了。
    有人约著去下一场。
    李存希没有急著走。
    奇怪的是陆青商也是。
    李存希靠在一张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陆青商。
    “说吧。”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班长,今天这个局,可不止是同学聚会这么简单吧。找我什么事?”
    陆青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还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