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郊官道
    一行车队在官道上前行。
    时值初夏,官道旁草木葱蘢。
    因刚刚下了场大雨,车轮行驶在雨后泥泞的路面,走的不快。
    中间一辆马车里,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个约莫六十上下的老尼,面容清癯,手中套著一串乌木念珠。
    她穿著灰色僧衣,披著一件半旧的緇色袈裟。
    对面坐著位十八九岁左右,带髮修行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月白素綃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比甲,腰下繫著条淡墨画的白綾裙。
    乌黑青丝未剃,梳了个妙常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別著。
    此刻她安静坐著,捻著腕上一串菩提子。
    她望著车窗外与姑苏水乡迥异的旷野景色出神。
    半晌,妙玉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地说道:“师父。昨日接到扬州来信,便匆匆折返。
    这般急转,日夜兼程,可是大明寺慧明师太出了什么事?”
    老尼睁开眼,那双眼睛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看了妙玉片刻,缓缓道:“你命里劫缘相伴。此劫本应落於京城,去年你本可隨我同往牟尼院观贝叶古经,那段尘缘,原也等候在京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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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玉闻言,眼中一片茫然,不知师父为何此时论起命数尘缘。
    她本是姑苏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幼多病,用了三个替身也不得好转,这才入了空门,带髮修行。
    本来青灯古佛,从未想过有什么尘缘未了。
    妙玉蹙眉轻声道:“弟子愚钝,不解师父此言深意。”
    老尼嘆了口气,说道:“你自听著就行,天机命数,本就玄妙无比,我等凡俗,如何解其意?”
    “天地翻覆,命数流转,一日,贫尼静坐入定,窥得一丝天机。你那缘分,不在京城了。”
    妙玉忍不住问道:“应在何处?”
    “扬州。”
    妙玉怔住。
    老尼看著她,目光复杂,说道:“扬州大明寺的慧明师太邀我前去论经。
    我便想著,带你走这一趟。或许这便是天意。”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妙玉微微一笑,说道:“这一年,师父带我在江南各处寺庙听经。徒儿可是第一次见您这般执念天意因果。”
    老尼看著她,眼中满是怜惜。
    “贫尼也不知这究竟有何结果,只是照本心行事罢了。”
    妙玉沉默。
    正要再问,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妙玉身子一晃,险些撞到车厢壁。老尼伸手扶住她,神色凝重起来。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声,紧接著是鏢师粗獷的喝问:“什么人?出来!”
    “待在车里,莫要出声。”老尼低声道。
    妙玉点头,坐到师父旁边。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人。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是山匪。
    妙玉脸色发白。
    车队领头的鏢师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下马抱拳说道:“诸位绿林道上的朋友请了!
    在下江寧府振威鏢局赵铁鹰,路过贵宝地,行走江湖多年,一向讲究规矩,仁义当先。
    不知这道上何时立了新山头,还请好汉通个名號,行个方便,此行我们只是护送人。
    今日是在下眼拙,未曾提前拜山,回头定然备足厚礼,亲自登门谢罪!”
    这话说得客气,也给足了面子。
    按江湖规矩,对方该报个名號,討个价码。
    可那领头的人却冷笑一声,走到近前说道:“振威鏢局?什么玩意儿,没听过!少他妈废话。”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赵鏢师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口。他瞪大眼睛,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杀!除了那带发的小姑子,其余人,一个不留!”
    惨叫声,喊杀声瞬间炸开。
    妙玉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外面传来刀剑碰撞声和人临死前的哀嚎。
    “师父……”她声音发颤,浑身发抖,紧紧抱著老尼的胳膊。
    半晌,老尼睁开眼,嘆了口气:“莫非,这便是你的劫数?”
    她看向妙玉,眼中满是愧疚:“不想贫尼却是误了你。”
    妙玉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鏢师在嘶吼:“保护马车!”
    接著是刀剑入肉的声音,有人倒下的闷响。
    妙玉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平日用来裁纸剪衣的,磨得十分锋利。
    她紧紧握著剪刀,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恨这无常的命运,恨那些素未谋面却要害她清白的人。
    这世间,竟无我一片乾净容身之地么?
    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了。
    鏢师似乎死得差不多了。那个粗豪的声音再次响起:“车厢里有个带髮修行的姑子,主人特意吩咐了,要活的,好好请回去!赶紧的,拖出来带走!”
    几个嘍囉应声上前。
    脚步声逼近。妙玉握紧剪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可手抖得厉害,她试了几次,都刺不下去。妙玉这才明白,自杀並不是那么容易。
    这时,一直紧闭的车门忽然打开。
    老尼下了马车,走到那几个嘍囉面前,单掌竖於胸前,苍老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今日杀孽已重,何必再添业障?
    此女乃贫尼弟子,早已捨身佛门,与尘世无涉。还请高抬贵手。”
    那粗豪声音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疤面汉子,他眯眼打量她,不耐道:“老尼姑,让开!”
    老尼不动,重复道:“请放过小徒。”
    旁边一个嘍囉见头领面色不豫,猛地衝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尼腰腹间!
    老尼闷哼一声,枯瘦的身子被踹得踉蹌跌倒,滚在泥泞路边,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师父!”车厢內,妙玉悲呼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衝下车扑到老尼身边。
    老尼脸色灰败,气息急促,仍推著她:“走……快走……”
    疤面汉子冷眼看著,喝道:“还不动手?!”
    嘍囉们再次上前。
    妙玉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矢快得看不清轨跡,只听“噗”的一声,正中最前面那个嘍囉的咽喉。那嘍囉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什么人?!”疤面汉子猛地转头。
    “咻!”
    第二箭紧隨而至。
    这箭却是射向他的。他早有警觉,在马背上一个侧身,箭擦著他肩膀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戒备!”疤面汉子厉喝。
    剩下的嘍囉慌忙聚拢,刀剑出鞘。
    官道尽头,一骑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著一张儺舞面具。
    他手中握著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转眼间,马已衝到近前。
    少年弃弓,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长剑。
    他纵马直衝入人群,剑光一闪,两个嘍囉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多了道血线。
    “杀了他!”疤面汉子拔刀迎上。
    少年却不与他硬拼,马匹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剑光如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要害。
    不过几个呼吸,又有三人倒地。
    “结阵!结阵!”汉子怒吼。
    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烟尘滚滚,二十余骑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作商贾打扮,麵皮微黑,眼神锐利。他身后那些骑士,个个精悍,手中刀剑寒光闪闪。
    “一个不留!”商贾汉子喊道。
    二十余骑如虎入羊群,瞬间將剩下的嘍囉衝散。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那领头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可刚跑出两步,那戴面具的少年已从马背上跃起,凌空一剑刺来。
    疤面汉子举刀格挡。
    “鐺!”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疤面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四步。他心中骇然,这是何等巨力?
    少年落地,剑势不停,又是一剑斜劈。
    疤面汉子勉强架住,可剑上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涌来。他只能苦苦闪避,根本无力反击。
    不过三招,他已见败势。
    这时那商贾汉子也到了,一柄怪异的判官笔横扫而来。
    疤面汉子慌忙举刀去挡,可面具少年的剑已从另一侧刺到。
    避无可避。
    “噗嗤!”
    剑锋划过,一条手臂齐肩而断。
    “啊!”疤面汉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面具少年上前一步,剑尖抵在他咽喉。
    “你们可不像是劫道的,说,你们的主人是谁?”
    疤面汉子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还强撑著:“我主子是扬州锦衣卫指挥使!你们若杀了我,满门都逃不掉!”
    少年哼了一声,收回剑。
    疤面汉子以为捡回一命,正要再说几句狠话,那商贾汉子却黑著脸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狠狠塞进他嘴里。
    “拖走。”商贾汉子冷声道。
    两个骑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汉子拖进道旁树林。
    不多时,树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寂静。
    剩下的嘍囉早已死得乾净。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血染红了泥地。
    商贾汉子看了一眼,吩咐道:“清理乾净。”
    骑士们应声下马,开始收拾残局。
    面具少年这才转身,朝马车走去。
    妙玉还跪在老尼身边,浑身发抖。她脸上沾了泥,眼泪混著尘土,糊成一团。
    月白僧装也脏了,袖口被剪刀划开了一个口子。
    少年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面具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姑娘,还能起来吗?”
    妙玉抬起头,透过泪眼,只看见一张狰狞的儺舞面具。
    她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自己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他轻轻一拉,將她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
    面具后的眼睛,像夏日里的湖水,清澈明亮。
    “终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