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一盆泼出去的墨。
    李青蹲在废弃商铺二楼的窗台边,黑色风衣的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退出了那栋居民楼,保证了一个不会干涉任务,但是能刚好支援的距离。
    毕竟,武者在危机关头互帮互助,很合理。
    周平已经进去四分钟了。
    楼里没有传出打斗声,没有嘶叫,只有偶尔像是爪子刮过地板的声响。
    李青的手指搭在横刀的刀柄上,指腹轻轻摩挲著缠绳的纹路。
    他在等。
    等周平出来。
    或者等周平发出求救信號。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王猛说得对,独立任务必须独立完成,这是规矩。
    规矩是保护武者的,不是用来打破的。
    但规矩也没说,不能有一个人恰好在同一片区域执行另一个任务。
    李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在他接的是巡街任务,巡逻范围恰好覆盖了这条街。
    街对面,居民楼二楼的窗户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是某种短促的、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挡了一下月光,又闪开了。
    李青的手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嘶叫。
    不是人发出来的,是齿犬。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李青微微鬆了口气。
    周平应该是得手了,至少解决了一只。
    他的目光没有从居民楼上移开,正准备再等几分钟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
    视野的边缘,街道尽头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影,衝著发出动静的方向走起。
    李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影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是联邦警察的制服。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沿著人行道朝这个方向走来。
    半夜,老城区,废弃居民楼附近。
    一个警察。
    李青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保持著蹲姿,身体完全隱没在窗台的阴影里。
    那个警察走得很慢。
    明明已经走过了一盏路灯,却完全没有要加速的意思,步幅均匀,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李青眯起眼。
    太诡异了。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很突兀都出现一个联邦警察十分突兀。
    要知道,联邦警察是不负责夜间巡逻的。
    更何况,这里是纺织厂街西段,老城区里出了名的偏僻路段,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在晚上逗留的地方。
    除非,他不是来巡逻的。
    李青的目光在警察的制服上扫了一圈。
    帽子压得太低,看不到脸。
    警察走到了居民楼正对面的位置。
    然后停下了。
    他停得很突兀,不是那种自然的驻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脚步。
    身体微微一滯,他抬起了头。
    朝向的不是居民楼。
    朝向的是李青所在的废弃商铺。
    李青的后颈炸开一阵刺麻。
    警察动了。
    先是小跑,然后狂奔,最后竟然四肢趴在地上爬了起来。
    那一瞬间,李青看到了警察的脸。
    不,那不是脸。
    那是一张皮。
    灯光下,那张“脸”是空的。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被撑开的人形轮廓,在奔跑的过程中像一面旗帜一样鼓起来,又塌下去。
    画皮。
    李青骂了一声,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卸掉衝击力,同时横刀已经出鞘。
    画皮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它扑到商铺门口的台阶上,身体像一团被揉皱的布料一样猛地展开。
    不是攻击,是变形。
    它的身体在接触李青的瞬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皮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了。
    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目標不是穿透李青,而是包裹住他。
    李青的横刀劈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囊的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劈开血肉的阻力,而是像切开了一块泡在水里的厚皮革。
    韧,软,卸力。
    刀锋陷进去一半就卡住了。
    画皮没有流血,没有惨叫。
    它像一张被风吹动的布一样裹住了李青的手臂,开始收紧。
    李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疼,是噁心。
    那种触感像是被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泡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死皮裹住了一样。
    柔软,湿冷,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想呕。
    李青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
    他把横刀抽出来,手腕一翻,改用刀背贴著皮囊的边缘用力一砸。
    画皮被砸开了一个缺口,李青趁机抽出右手,反手又是一刀,这次用的是刀尖,从缺口处刺进去,用力一搅。
    但它还是没有鬆开。
    李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花了將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他用刀劈,用刀背砸,用刀尖挑。
    画皮像一块有生命的塑胶一样,每次被切开都会重新合拢,每次被砸开都会再次贴上来。
    李青的额角渗出了汗。
    不是累的,是烦的。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打不死、砍不透、还要用身体去纠缠的东西。
    它不致命,但它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甩不掉,弄不乾净。
    最后,李青是把它从中间撕开的。
    他用刀尖刺穿皮囊的中心,双手握住刀柄,像是撕一块破布一样用力向两边拉。
    画皮的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撕裂的纤维,终於从中间断开,分成了两半,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像两张被丟弃的旧皮子。
    李青喘了口气,把横刀收进鞘里,低头看著地上那两片画皮的残骸。
    它已经开始变软了,像被热水泡过的纸,边缘在空气中慢慢捲曲、收缩,散发出一种类似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他蹲下来,用刀尖挑起一片残骸,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不是硫磺味。
    裂口人的血液是那种带腐蚀性的硫化气味。
    但画皮不是。画皮的体液更像是某种无味的黏液,只有在接触空气氧化之后,才会產生那种酸腐的臭味。
    李青的眉头拧紧。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周平只怕是死了。
    画皮不是d级怪物。
    至少不是d级任务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在预备课程里,画皮的威胁等级被標註为c+,属於偽装类怪物中比较高阶的那一类。
    它需要动用更高级別的武者才能有效处理。
    而它,出现在了一个d级清理任务的附近。
    李青站起身来,把横刀上的黏液擦乾净,收进刀鞘。
    拍照,留影,通知处理。
    出人意料的,面板没有动静。
    果然,这种战斗,不是【武者】想看到的。
    他走到居民楼对面的阴影里,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还黑著,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周平应该没事。
    他刚才听到了齿犬的嘶叫,声音是从三楼传出来的,很短促,应该是解决掉了一只。
    他又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居民楼的底楼门被推开了。
    周平走了出来。
    他满身是汗,校服的前襟被扯破了一块,眼镜歪在鼻樑上,右手握著一把训练用的匕首。
    武盟配发给预备武者的那种制式短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左手抓著一只齿犬的耳朵,像是拎著一只死狗一样拖著往外走。
    他走到路灯下,抬起头,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上在笑。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几乎要瘫倒在地的笑。
    他的左手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血痕,不深,但也不浅,正在往外渗血,看起来是齿犬的牙刮出来的。
    李青没有出声。
    他靠在阴影里,看著周平在路灯下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终端拍了两张照片。
    按照任务程序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是找清洁队。
    周平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开始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虚,走得很慢,膝盖似乎在打颤。
    他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李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的边缘。
    周平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李青。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李青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脸隱在阴影里。
    黑色风衣上沾著一些可疑的、暗色的斑痕,那是画皮的体液,乾涸之后留下的印跡。
    周平愣在原地。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歪掉的眼镜,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李青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五步的距离,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你……”周平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你怎么在这儿?”
    “巡街。”李青说,“我接了个巡街任务。”
    周平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青,又看了看他右手虎口处尚未乾透的血跡。
    然后周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握紧了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
    “走吧。”周平说,声音已经比刚才平復了许多,“回去交任务。”
    “嗯。”李青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周平先走。
    周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开口道,“什么时候到的?”
    “你猜?”李青笑道,“你爹无处不在。”
    “去你妈的。”周平笑骂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青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触发【好感度事件】。
    【武者】:兄弟,无需多言…
    好感度+5。
    【武者】好感度:98
    【学生】:助人为乐。
    好感度+2
    【学生】好感度:52
    李青挑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路灯昏黄的老城区街道上,没有说话。
    ————
    深夜的广海武盟大楼,只有几个窗口还亮著灯。
    李青坐在王猛办公室的铁皮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他面前放著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几片画皮的残骸。
    王猛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片残骸,在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凝重,最后变成了一团阴沉的乌云。
    “画皮。”王猛把残骸扔回证物袋里,声音低沉,“你是在纺织厂街发现它的?”
    “嗯。”李青点了点头,“它偽装成警察,朝我扑过来。”
    “意图很明显。”
    “是。”王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偽装类怪物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巢穴。”
    “画皮尤其如此——它的偽装能力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通常只在狩猎或者执行特定指令时使用。”
    他抬起头,看向李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觉得它是冲你来的,还是冲周平那个独立任务去的?”
    李青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他说,目光平静,“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王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证物袋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入的思考。
    “这不是第一次了。”李青又说,“上次我的c-任务,情报说三只,到了四只。这次周平的d级任务,附近出现了画皮。”他顿了顿,“王教练,情报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猛抬起头,看著李青。
    过了好一会儿,王猛才开口:“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嗯。”
    “你今天晚上先回去休息,我会写一份报告,提交给武盟情报部。”李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猛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李青。”
    “嗯?”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连周平也別提。”李青回头看了王猛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王猛独自坐了很久。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扶桑。
    一间和室。
    灯光昏暗,几盏油灯在铜质灯盏里跳动著细小的火苗,將墙面上的影子晃动得像是活物。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矮几,上面摆著一壶已经半凉的煎茶。
    盘腿坐在下首的年轻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武士服,腰侧搁著一把刀,刀鞘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发白,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这是无数次抽刀、无数次回鞘留下的痕跡,他身形精瘦,眉眼之间带著一种冷峻的锋芒,像一把被反覆磨礪过的刀,已经不需要鞘了。
    在他对面的男人年长一些,面颊瘦削,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袖口绣著几枚暗色的花纹,那是玉將眾的標誌。
    一朵半开的樱花,花瓣的边缘带著一道裂痕。
    “君长。”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广海那边的任务,出了些变数。”
    “说。”
    “我们派驻在广海情报系统里的人,最近受到了排查的力度,虽然还没有暴露,但如果继续行动,风险会越来越高。”
    年长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除了计划以內,我擅作主张,额外追踪了一个人。”
    “追踪的是谁?”
    “一个预备武者,叫李青。”
    年长者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李青?”
    “君长知道这个人?”
    “听说过。”年长者的声音淡淡的,“但是你很在意他吗。”
    “他的成长速度有点太快了。”年轻人低下头,没有否认,恭敬的说道。
    “是有点太快了。”年长者放下茶盏,“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学生。”
    “是的。”年轻人说,“如果广海的武者和预备武者在短时间內迅速成熟,我们后续的行动会更加困难。”
    年长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油灯的火焰上,静静地思量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源斋,你不用想太多,你好好研磨技艺。”
    源斋风低下头。“弟子明白。”
    “我给你爭取了一个名额。”年长者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两个月后,广海会有一场武者交流活动,届时,你会以交流团成员的身份,前往广海。”
    “是!”
    “原本是一个月后的,我会让人告诉他们延迟,希望你做好准备。”
    源斋风身体完全伏下去,“君长大恩,源铭记於心!”
    年长者面无表情,就这么端坐著收了这礼。
    “你的武士精神和技艺是这一代最出色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完,年长者给源斋风推去一杯茶。
    “分享你对广海的见解,源。”
    “是。”
    源斋风低头说道:“如果要在广海进行长期活动,我们需要一个更隱蔽的据点。”
    “广海那边的据点已经在准备了。”年长者说,“我们已经渗透了广海的一部分民间组织,可以用它们来做掩护。”
    他微微一顿,“情报系统那边的人虽然最近被排查了,但还没有暴露,足够支撑到交流团抵达。”
    “君长,”源斋风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沉,“如果我们能在广海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推动迁移计划了?”
    年长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迁移计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不是靠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事。”
    “我们需要广海的力量被削弱,需要他们的武者体系出现缺口,需要当地民眾的恐慌,更需要……”
    “这件事,急不来。”年长者看著源斋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论的事情,“我怕是见不到这个日子了,你应该为之奋斗。”
    源斋风低下头。“弟子明白。”
    他伸手拿起矮几上的刀,站起身来,向年长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和室的拉门。
    拉门拉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吹来一阵穿堂风,把油灯的火焰压得几乎熄灭。
    年长者的影子在墙上一阵晃荡,像是在黑暗里被拉长了的什么东西,迟迟没有恢復原状。
    源斋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拉门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年长者独自坐在和室里,看著油灯跳动的火焰。
    “迁移。”他又低声说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