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挞览的死讯传到辽军大营那天,整个北岸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战术调整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的安静。
    萧挞览是南征的先锋大將,也是契丹军中威望最高的年轻將领之一。他带著八百精骑去澶州北城外围侦察,回来的只有他的尸体和一群失魂落魄的骑兵。辽军前锋的士气在一天之內崩塌了。
    萧太后在中军大帐里独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召来韩德让和耶律隆庆,问了一句话:还能不能打。
    耶律隆庆说能。他觉得宋军的弩机虽然厉害,但不可能覆盖整个河滩,只要能找到一个渡口撕开口子,骑兵衝上去宋军就挡不住。
    韩德让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打不了了,宋帝亲征之后宋军士气一直在涨,萧挞览阵亡之后我军士气一直在跌。澶州城里的守军背后还有黄河浮桥连著南岸的补给线,而辽军已经在这座城下耗了十几天,粮草將尽。”
    萧太后听完两个人的爭论,没有马上表態。她让耶律隆庆再组织一次大规模进攻——不是为了攻下澶州,是为了试探宋军的防线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的攻城是辽军在整个澶州围城战中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
    辽军骑兵分三路同时发动衝锋。耶律隆庆亲自带队打头阵,身后的骑兵漫过河滩。城墙上宋军的床子弩齐射,火油罐在河面上炸开,黄河东侧的浅滩水面瞬间变成一道火墙。
    辽军骑兵衝到一半被火墙挡住,马被火光惊得不敢往前。
    辽军从早晨衝到午后,没能突破澶州北城的防线。
    黄昏时分萧太后下令收兵。耶律隆庆从前线回来,盔甲上全是尘土和血。萧太后看著他的表情,没再多问。她转头对韩德让说:去告诉宋人,大辽愿意正式坐下来谈。
    辽使打著白旗到了澶州北城下,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气。不再说“尔等速速遣使”,说的是“愿与南朝共商和议”。
    真宗在籤押房里接到的消息。他放下手里的汤碗,问寇准:他们这次是真要谈?
    “是真要谈。萧挞览死了,耶律隆庆没打进来,辽军的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再不谈,他们连撤退的粮草都不够了。”
    “那咱们怎么谈?”
    “底线两条——寸土不让,岁幣可以给但不能超过三十万。”
    真宗点了点头。曹利用出发之前,寇准在城门口拦住他,又叮嘱了一遍:他们第一次开价肯定比三十万高,必须压住,一分一分往下磨。
    “若是曹大人没压住,我就上奏陛下砍了你。”
    曹利用听完寇准的话,翻身上马的时候险些没上去。
    寇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滩上,裹了裹斗篷,转身回城楼。
    他知道萧太后不会轻易在谈判桌上让步,但澶州城下的局面已经摆在这里了——宋军有城墙有浮桥有援军有皇帝,辽军只有越来越稀薄的炊烟。
    辽使虽然进了澶州北城,但辽军的军事压力並没有完全解除。
    谈判刚开始那几天,辽军又发动了一次夜袭——不是大举攻城,是派小股骑兵摸黑靠近浮桥,想砍断固定浮桥的绳索。
    巡夜的宋军发现之后城墙上火把骤亮,弓弩齐发,辽军丟下几具尸体仓皇撤离。
    寇准去浮桥口查看。
    火把还在桥头噼噼啪啪地烧著,固定浮桥的绳索已经被砍出了几个豁口,但没有断。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对澶州守將李继隆说了一句话:他们急了。
    李继隆说:“是急了。再不谈成,马就得先饿死了。河北地面上能抢的已经被抢光了,再往远处派征粮队就得撞上咱们河东来的援军。”
    寇准说:“让他们再急两天。”
    他在城楼上每天照常看辽军的营火。
    营火一天比一天稀薄,他数过,比刚来时少了將近一半。
    不是辽军想少生火,是能烧的东西都被砍光了。
    他回到籤押房,真宗正在批军报。
    真宗问谈判有进展吗,寇准说曹利用还在谈,辽军那边撑不了多久了。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再等等。
    几天之后,辽军最后一次尝试突破澶州防线。
    这次规模不大,但来得很突然——一队骑兵趁清晨薄雾摸到东侧浅滩,试图强渡。
    守军的床子弩在雾里看不清目標,辽军一度衝到了河心。
    城墙上改用了火箭,一排排带著火光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把河滩上的芦苇丛点燃了一大片。
    辽军骑兵被火光逼退,丟下几匹马撤回北岸。
    寇准接到消息时正在籤押房里和真宗议事。他听完传令兵的稟报,只问了一句:浮桥还在吗。传令兵说浮桥安好。寇准说那就没事。
    真宗看著寇准,忽然问了一句:寇爱卿,你说萧太后现在在想什么。
    寇准想了想说:她在想怎么体面地收场。萧太后掌权三十年,从来不会空手回去。但这次她手里的牌打光了。澶州城攻不下来,萧挞览死了,耶律隆庆也冲不动。她的谈判使者已经在我们的籤押房里坐了好几天,条件从割地退到了岁幣。她现在要的不是贏,是一个能让她回去跟契丹贵族交代的价码。
    真宗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河对岸辽军的营帐还在,但篝火的烟雾已经稀薄得像一层薄纱。远处能看到辽军骑兵正在拆除部分帐篷,装车往北运。
    辽军开始分批北撤了。
    不是全军撤退,是先把伤兵和輜重往后方送。这是谈判即將结束的信號——萧太后已经在为撤军做准备了。
    寇准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对岸。他说:陛下,澶州这一仗,打完了。
    真宗站在窗前,看著河对岸正在收拾营帐的辽军。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汴梁的朝堂上,有人主张迁都金陵,有人主张逃往成都。
    想起寇准说“谁提议逃跑就先斩了提议逃跑的人”。想起自己在澶州北城的城楼上蹲在雉堞后面啃饼的那个早晨。
    他转过头对寇准说:寇爱卿,谢谢你。
    寇准愣了一下。他跟了真宗这么多年,从来没听皇帝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