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虫鸣阵阵。
    林安的话落下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映照著两人的侧脸,林轩望著林安身后的墙壁,沉默了几息。
    这个问题別人问,他可以隨意搪塞。
    唯独林安问,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曾经的林轩去哪儿了?
    严格来说,已经死了。
    如今躺在这里的林轩,具有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可这些话,他永远都不能说,於是他侧过头,看向林安:“人总会变的。”
    林安也看著他:“变化会有这么大吗?”
    林轩笑了笑:“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能吃上饭就够了。
    后来父亲、祖父一个个离开我,我才发现,人活著,总得爭些什么。
    总是被人欺负、一步一步被別人逼到死地,和直接死了有什么区別?”
    林安静静听著:“那你现在想爭什么?”
    林轩望向窗外,目光幽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最开始,是想让娘过好日子。”
    “后来,是想让你过好日子。”
    “现在么……”
    他顿了顿:“希望很多人能过上好日子。”
    林安听完,忍不住轻笑。
    “你这话,越来越像戏文里的大人物了。”
    林轩也笑:“大人物也是人。”
    “那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林安忽然问。
    林轩思索片刻:“应该会越来越厉害吧。”
    “废话。”
    “越来越有钱。”
    “也是废话。”
    “越来越招姑娘喜欢。”林轩转变了话题。
    “……”
    林安顿时哑然。
    林轩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不说话了?”林轩问道。
    “因为这句话无法反驳。”林安回应。
    “你承认了?”
    “林轩!”
    林安气得拿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结果下一秒,却被林轩握住了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安的耳朵慢慢红了,她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安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很高很高的位置,高到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你会怕吗?”
    林安怔了怔,隨后认真想了很久,最后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连肉都吃不起的小男孩。”
    她看著林轩,眼神温柔:“別人记得的是以后。
    我记得的是从前,所以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
    你还是那个会强行把一半肉留给我的林轩,那个傻乎乎问我:『能不能把盗匪带去官府领赏』的林轩。”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林轩轻轻握紧林安的手,没有再说话。
    ……
    翌日,林轩天不亮就起了。
    林安正在屋外练武,母亲尚熟睡著。
    看到正在苦练的林安,他向其说道:“我先走了,过两天把你和娘接到五衢州,去五衢州內住那三进三出的院子。”
    林安抿了抿嘴:“好啊,咱老家的那些粟,应该是吃不上了,改天咱卖了吧,不然到时候不好带。”
    林轩点头:“行,倒是我算错了,当初囤粮的时候,以为贫穷的日子还会过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在五衢州有了三进大院。”
    “没事,反正也亏不了。”林安最近关注过粮价,一直都没有降下来。
    “那我先走了,过些日子看能不能接你过去。”
    林安点头,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舍,但挽留的话说不出口,她怕他真不去了,耽误了他的前程。
    林轩去良城找到了顾涟微,他要动身前往天中行省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和家人多待一段时间?”顾涟微对林轩的到来感到好奇。
    林轩摇摇头:“不,再过两天我怕我捨不得走了。”
    “想让你安排点事,我的母亲和妻子,到时候把她们接进五衢州的那院子。”
    “没问题,这是我们分內之事。”顾涟微回应道。
    “还有,那几百亩地的地租,如果都是佃户来耕作的话,收取三成五的地租就够了,多给佃户留一些,灾年荒年收更少,免得他们吃不饱穿不暖。”
    “之前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空话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做了。”顾涟微不禁莞尔。
    收五成地租,就已经算是厚道地主了,林轩收三成五,那在佃户的眼里,他就是良善仁厚的好地主。
    林轩回答道:“在其位,谋其事。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让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有了土地,自然要让依附我的农户、佃农有食吃,有衣穿。”
    顾涟微点头,对林轩这句“在其位,谋其事”颇有感触。
    “刚刚见到林总旗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饱学之士,后来才发现你没读过什么书。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是你自身太聪明了,我觉得你如果不从武,去从文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大儒。”
    “哈哈,学文救不了大晋,羌渠人打到国门口了,只能以武力按死他们,难不成到了战场,跟他们辩论不成?”
    林轩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学文救不了大晋…”顾涟微轻声重复了一遍。
    旋即忽然笑道:“若是被那些书院大儒听见,怕不是要气的吹鬍子瞪眼。”
    林轩:“他们骂我,我也认,甚至还想笑。”
    “为何?”
    “因为他们骂完之后,羌渠人还是在那里,北地的百姓还是在死,边军还是吃不饱饭,该发生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
    顾涟微怔住,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她虽是江湖女子,却也读过许多书。
    这些年朝廷与士林之中爭论不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主张以礼化夷,可无论爭什么,边境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我不討厌读书人,可倘若一个国家快病死了,总得先治病,而不是討论诊籍写的漂不漂亮。
    言多则失,不说这些了,我现在也不过是夸夸其谈而已,还是要做一番事,说的话才有意义。”
    顾涟微听到这里,她好像发现,林轩並不是书读得少。
    而是常识少,仿佛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一片空白。
    ……
    林轩准备好了行李,打算明天就去五衢卫,让孙成栋帮忙护送自己去天中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