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武將们三三两两告辞。
    周管家领著几个小廝收拾院子里的桌椅碗筷。
    沈念蹲在廊下帮厨娘择菜,宋初一正把一摞空盘子往厨房端。
    大哥是在沈砚之转过月亮门的时候跟上他的。
    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从廊柱后面无声无息地滑出来。
    沈砚之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他回过头,老大已经杵在跟前了。
    “爹。”
    大哥的嗓子压得比蚊子还低,那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落在他腰间。
    “你那裤衩子——真漏腚了?”
    沈砚之整理袖口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哥又往前凑了半寸,满脸真诚的关切。
    “你那小金库要是周转不开,我让初一给你买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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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曲谱的提成可多了,你要是张不开嘴,我替你说去。”
    嘴里说著正事,眼珠子往下一溜,飞快地瞄了他爹屁股一眼。
    沈砚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啪地捂住屁股往后弹了半步:“不用!为父那是糊弄他们的。”
    “那你捂什么。”大哥眯起眼。
    沈砚之张了张嘴,偏头扫了一圈廊下,確认周围没有旁人。
    才咬著后槽牙把声音压到最低:“为父是借著酒劲从那帮老兄弟手里抠点零花,这事你娘不知道,你也不许往外蹦半个字。”
    大哥脸上的担忧一层一层褪下去,眼里浮起一道沈砚之非常熟悉的光。
    他没说话,只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在沈砚之面前轻轻搓了搓。
    沈砚之盯著那两根手指头,嘴角抽了一下:“……你几个意思。”
    “封口费。”大哥面不改色,“刚才老將军掏了少说三张,络腮鬍也摸了碎银子——爹,见者有份。”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肉疼地拍进老大掌心里。
    大哥接过去数了数,没走,又搓了搓手指。
    沈砚之又加了一张。
    大哥这才把银票揣进怀里,咧嘴一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谢谢爹,我也有小金库了。”
    沈砚之瞪了他一眼。
    大哥立刻把嘴一抿做了个拉链拉上的动作,脚底板都透著喜气,转身就走。
    沈砚之鬆了松领口,转过身。
    宋初一就靠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道弧度。
    沈砚之端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了两晃洒出来几滴:“……初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那裤衩子漏腚开始。”宋初一歪头看著他。
    “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穷到裤衩子漏风。放心,我不告诉娘。
    不过大哥那份封口费是你主动给的——”她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我的呢?”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了大半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缓缓把手伸进袖子里。
    宋初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逗你的,你那点小金库留著给大哥擦屁股吧,我的曲谱提成比你俸禄厚多了。”
    她转身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不过下回哭穷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我好配合你——刚才你那出苦肉计演得太真了,我差点以为你真要穿破裤衩上朝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看著闺女的背影晃过月亮门。
    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
    他搁下茶盏,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张还没被收缴的银票。
    低声说了句:“这一个两个的,心眼子都隨我。”
    说完自己先笑了。
    站在不远处的沈念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叉在腰上,嘴巴噘得能掛油壶。
    她刚才看得真真切切——大哥缩著脖子溜到沈砚之身后,两个人嘀咕了半天。
    大哥还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爹面前搓了搓,然后他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拍进大哥手里。
    大哥刚走,宋初一又晃过去,靠在廊柱上把手摊开,他爹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掏。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孤立我是吧?”
    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好,单方面和你们绝交。”
    宋初一走过来,伸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子。
    “爹的裤衩子漏了,大哥问他是不是真漏腚了。你要不要也去关心一下?”
    沈念的嘴巴张成一个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摞好的空碗,又抬头看了看廊下正假装整理袖口、耳朵尖还红著的沈砚之。
    她默默把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当我没问。”
    商会会场里,裴长靖刚把最后一拨外商送走。
    他瘫在椅子上,眼底下那圈青黑快赶上他书房里那方老砚台了,连喘气都嫌费劲。
    管事推门进来,说老爷和夫人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坐直,门缝里已经闪进来一个人影。
    柳如烟一巴掌按住他肩膀,把他钉回椅子里。
    “儿子!”
    她弯下腰,盯著他的脸左看右看,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
    “你跟娘说实话,你跟宋小姐头一回见面,是不是在什么特別的地方?”
    “比如——你骑马从街上过,她的马车正好坏了?”
    裴长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又往前凑了半寸。
    “或者你去城外踏青,她正好在河边洗手帕?再不然就是你被人追杀,她正好路过救了你?”
    “娘,你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子。”
    “也没多少,就路上买了几本。”柳如烟面不改色。
    又换了个方向猜:“那你们是不是一见面就吵起来了?”
    “跟话本里写的那种冤家似的,先是互相看不顺眼,后来你就开始惦记人家了?”
    裴长靖瘫在椅子上,望著房梁,觉得自己今天比应付那一屋子外商还累。
    他转过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门口站著的裴庄河。
    “爹,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儿。”
    裴庄河端著茶盏靠在门框上,从刚才起就一个字没吭。
    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已经习惯了”。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她连我的都看,你觉得我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