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直接被架的两脚离了地,因为在半空中控制不了身体摇摇晃晃的,所以药箱也在背上晃得叮噹响。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悬空的双脚,又抬头看看两边面无表情的家丁,满脸都是茫然。
    “太医大老远过来一趟,肯定很辛苦吧。”这时丞相夫人笑盈盈地看著他,语气亲切得像在留自家亲戚吃饭,“府里备了茶水点心,您先过去填填肚子,待会儿再给我夫君看病也不迟。”
    太医听到急了,慌乱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起来:“夫人客气了!下官不饿!下官不饿呀!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先看病——病人要紧!救命啊!绑架了!”
    但並没有什么卵用,他被两个家丁直接架起来拖走了。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路,声音都喊劈叉了,但是两个家丁跟没听见似的,步子稳得很,一左一右把他架得稳巴巴的。
    太医一路被架到了后院的偏院屋里,家丁直接把他往凳子上一放。
    他低头一看,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桂花糕、杏仁酥、蜜饯、龙井,碟子擦得鋥亮,茶还是热的,飘著白气,东西十分丰盛。
    两个家丁冲他鞠了一躬也不说话,转身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也带上了,接著传来锁门的声音。
    太医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看看满桌的点心,又看看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晴。
    “这就是丞相府的待客之道吗?好特別啊。”太医感嘆道。
    宋初一和沈念跟著她娘亲此刻往正院走去。
    正院的臥房门虚掩著,里头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那节奏拿捏得很准,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听著像是排练过的一样。
    推门进去后,看见里面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个大包,沈砚之躺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做的粉,白得跟糊了层麵糊似的。
    配上他闭著眼微微张嘴的表情,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模样。
    嘴里还发出“哎呦……哎呦……”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眼皮都装作抬不起来,虚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娘子……为夫怕是……起不来床了……”
    她娘亲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
    伸手隔著被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肚子上,声音清脆响亮:“別装了,太监已经走了,太医也不在这儿。”
    沈砚之被拍的猛地睁开眼晴,一把伸手掀了被子,整个人立马从床上鲤鱼打挺的弹坐起来。
    动作之利索,跟他刚才那副快要咽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把拉住她夫人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怎么办!太监走了有什么用,圣旨还在啊!”
    “我这脸还肿著,一进宫全露馅了!”
    他偏过头把脸凑到窗边的光底下,半边脸上確实还留著几道印子。
    虽然消了不少,但凑近了看还是挺明显的。
    他夫人看了他一眼:“活该,谁让你骗人的。”
    沈砚之的眉毛立刻垮下来,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你也別光打脸啊……打屁股多好,又疼又看不出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他夫人横了一眼,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著急的从床边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现在到底怎么办?皇上等著呢,我再不进宫就是抗旨啊,虽然奈何不了我,但是挺麻烦的,我不想再被参了!”
    他夫人不紧不慢地从屏风上取下一顶帷帽。
    白色的,帽檐垂著一圈纱帘,是她平日里出门戴的那顶。
    她走到沈砚之面前,抬手把手里的帷帽往他头上一扣,纱帘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帽檐,又低头看了看垂到胸口的白纱。
    隔著纱帘望著他夫人:“娘子,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到了宫里就说你风寒会传染,戴帷帽是为了防止传染別人。”
    沈砚之將信將疑地转过头看著宋初一。
    宋初一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爹——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腰背挺直英姿颯爽。
    但是头上却顶著个带纱帘的白色女式帷帽,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悠。
    若隱若现地露出里面还带著肿痕的半张脸,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违和。
    她忍住想笑的表情点了点头:“挺合理的。”
    沈念在旁边也跟著点头,表情很真诚。
    沈砚之看看闺女,又看看沈念,最后看向自己的夫人。
    夫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只丟下一句:“还磨蹭什么,轿子在门口等著呢。”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帷帽,大步跟著走了出去。
    纱帘在他身后飘飘荡荡,远远看过去,活像个新娘子赶著去上朝。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廊下,目送那顶白色帷帽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念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爹这样进宫……会不会被御史参?”
    宋初一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確实很像病人,虽然可能会被別人笑话吧。”
    丞相的轿子在宫门口停稳之后,沈砚之扶著帽檐下来,白纱被晚风吹得糊了满脸。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这时旁边路过的提灯的小太监看见的是,天色昏暗下站著一个带著白纱的恐怖身影,被黄黄的灯光一照好像个鬼一样,嚇的灯笼差点脱手
    发现是丞相,小太监才瞪著眼结结巴巴地开口:“丞、丞相大人……您这……”
    沈砚之隔著纱帘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风寒,传染。遮一遮病气,免得过了人。”
    小太监愣愣地点了点头,提著灯笼退开两步,让他过去了。
    进了议事殿,满朝文武已经分列两边站好了。
    沈砚之顶著帷帽一路走到最前排,纱帘轻晃,官服笔挺。
    满殿的脑袋都跟著他转。
    李尚书实在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丞相,您这……什么情况?”
    “风寒未愈,怕传染给诸位同僚和皇上。”
    沈砚之隔著纱帘咳了两声,那虚弱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尚书恍然,点了点头退回去。
    周围几个官员也纷纷收回目光,有人还小声说了句“丞相真是体恤”。
    皇帝坐在龙椅上,盯著那顶白纱飘飘的帷帽看了好一会儿。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开席。
    外邦使者坐在客席上,领头那个从沈砚之进门起就一直盯著他看。
    目光在那顶帷帽上转了好几圈。
    他偏过头,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跟旁边的副使说:“the prime minister of yu kingdom dresses like this? a womans veiled hat on his head—what kind of decorum is that?”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副使也跟著笑,两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沈砚之这边瞟一眼。
    站在旁边的翻译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哈著腰朝几个使者笑了笑,用外邦话回道:“indeed, its quite improper. please forgive the poor display, honored envoys. yu kingdoms customs are simply not as refined as your noble countrys.”
    他以为自己声音压得够低,殿上没人听得懂。
    沈砚之隔著纱帘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朝龙椅拱了拱手:“皇上,这位翻译官方才对使者说——『確实不成体统,让各位使者见笑了。裕国嘛,有些规矩就是不如贵邦讲究。』”
    殿上刷地静了。
    翻译的脸当场白了,嘴角还掛著刚才那副討好的弧度来不及收,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砚之转过身,面朝那几个使者,换成了他们的语言,声调不高不低:“i wear this veiled hat to contain my illness and protect everyone present from contagion. in yu kingdom, we value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他伸手撩开帷帽的纱帘,露出底下那张还带著几分苍白的脸,盯著领头那个使者:“you said my attire was improper. allow me to ask—speaking behind someones back in a language they dont understand, is that considered proper in your country?”
    使者脸上的笑彻底僵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底下几个武將率先憋不住,有个黑脸的大鬍子直接拍了桌子哈哈大笑:“我就说丞相这张嘴,上朝都不吃亏!还能让几个外邦的给说了去?”
    文官们虽然没听懂外邦话,但看使者那张青白交替的脸也明白了七八分,纷纷交头接耳,朝使者那边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扫过使者,又扫过那个抖得跟筛糠似的翻译,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砚之转头看向翻译,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既然你觉得裕国的规矩不如別人讲究,那也不必勉强留在这里学了。换个地方,重新学学什么叫规矩。”
    翻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丞相身体不適还坚持赴宴,辛苦了。赐座。”
    他朝殿外抬了抬下巴,“这个,拖出去,换个有骨气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