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庄河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这事……告诉长靖吗?”
    裴母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刚说完蠢话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傻了吗?你难道想儿子怪我们?”
    “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偷偷跑出来的,让他知道了,他那脸能拉到地上。”
    她把斗篷往胳膊上一搭,语气放缓了些,“先瞒著,以后找机会再跟人家姑娘正式道个歉。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回去之后嘴巴闭紧点。”
    裴庄河在嘴上做了个缝线的动作。
    两人整了整衣裳,从后门回了商会。
    宋初一是一口气跑回丞相府的。
    她窜进正院的时候,沈砚之正坐在书房里擦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闺女跟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脸蛋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剑放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確认不是被人追著砍进来的,才开口:“怎么了?后面有狗追你?”
    “比狗严重。”
    宋初一缓过气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壶灌了两口,“爹,有人欺负我。”
    沈砚之擦剑的手停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收了个乾净:“谁?”
    “然后被我打了。”
    沈砚之的表情一时没切换过来,卡在“担心”和“骄傲”中间不上不下的。
    “然后那人叫家长了。两个家长刚才还在胡同里堵我。”
    沈砚之腾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剑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带风,脸上已经不是生气了,是炸了:“敢堵我闺女?活腻了他们!人在哪条胡同?爹现在就去把他们捅个对穿!”
    宋初一赶紧拽住他袖子,哭笑不得地往回拉:“爹!別別別——他们好像没有恶意,说话还挺客气的。我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先跑回来了。”
    沈砚之握著剑柄,低头看了看闺女。
    確定她身上確实没什么伤,才深吸了两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
    他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色还没全消,嘴角抿得紧紧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又敲:“你不用管了,爹来查。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光天化日跟踪当朝丞相的闺女。”
    然而还没等他去查,第二天上午,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门房小跑著进来通报,说门口来了一对夫妻,姓裴,提著礼品,说是来登门道歉的。
    宋初一正蹲在廊下剥橘子,听到“姓裴”两个字,手里的橘子差点滚出去。
    她扒著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昨天那两个人。
    今天总算没穿黑斗篷了,换了身正经衣裳,站在门口跟一对璧人似的,手里提著满满当当的礼盒。
    正厅里,丫鬟上了茶。
    四个人分宾主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裴母双手捧著茶杯,还没坐热就站了起来,开场白说得又诚恳又流畅——先自我介绍,再说明来意,然后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到了裴庄河身上。
    “都怪他。”
    裴母嘆了口气,表情真诚得像在替全天下被夫君坑了的妻子发声,“那天在家里翻了一本画本子,非要照著上面的打扮穿一身黑,说是什么夜行侠客装。”
    “我就说了,大白天的穿成这样出门,不嚇人谁嚇人?但他说这样显得郑重。结果果然嚇到宋姑娘了。”
    “他心里过意不去,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要来当面道歉。但他这个人脸皮薄,又拉不下那个脸,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庄河,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说是不是?还不快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还有咱们家长靖之前冒犯了宋姑娘,你这当爹的也一块儿替儿子道个歉。”
    裴庄河吸了口气。
    他看著自己夫人那张笑得天衣无缝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脸上清清楚楚写著“你冤枉我”四个字。
    他刚要开口,裴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但很有分量。
    裴庄河的嘴合上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肩膀一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嚇到宋姑娘了。对不住。还有长靖的事,也一併赔礼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沈砚之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裴庄河想辩解,看见裴母一个眼神把人瞪回去,看见裴庄河怂怂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著——那副认命的表情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砚之端起茶盏,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画面他太熟了,连肩膀垮的角度都跟自己挨训时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自家夫人。
    她正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带微笑,端庄大方。
    沈砚之从那个微笑里读出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內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跟裴庄河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裴庄河的眼神里带著三分无奈三分悲凉四分“你肯定懂我在说什么”。
    沈砚之的眼神里带著同样的分量。
    就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对视里了。
    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往对方的方向迈了半步,胳膊都张开了——
    然后两只手同时从两个方向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各自夫君的后衣领。
    裴母揪著裴庄河的领子往后拽,宋母揪著沈砚之的领子往后拽。
    两人同时往后踉蹌了一步。
    裴母面带微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敢抱一个试试。
    宋母也面带微笑,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还多了一层“回家再跟你算帐”的预告。
    两人的肩膀同时垂了下去,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那一眼里的悲凉和心酸简直如出一辙——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是同是天涯被揪领子的人,连被拽得后领口勒脖子的感受都一模一样。
    两个夫人对视一笑,客客气气地互相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正厅的门刚合上,裴庄河和沈砚之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安静了片刻,裴庄河先开口,声音低沉而苦涩,像隔了夜的茶:“丞相大人——平时在家也不容易吧。”
    沈砚之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了:“別叫丞相,今天没有丞相,只有被夫人揪领子的男人。来,喝。”
    裴庄河看了看那杯酒,二话不说端起来仰头干了。
    沈砚之也干了。
    酒过三巡,两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裴庄河拍著桌子,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你知道那身黑斗篷是谁的主意吗?不是我的啊!是她说画本子上好看,非要一人裁一套!”
    “结果刚才你听见了吧——全推我身上了!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我坐在那儿三次想辩解,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沈砚之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脸都涨红了:“我懂!我都懂!上次我装病请假不去上朝,她骂了我三天。”
    “打就打吧,还光打脸——上朝的时候同僚都以为我摔沟里了。我说你打屁股多好,又疼又看不出来,她说打脸才能长记性。你说讲不讲道理!”
    “我家也是!”
    裴庄河又灌了一杯,声音开始发飘,鼻音也重了起来,“每回都是我背锅。儿子问起来,她就站旁边笑,我在前面扛。今天你也看见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把我卖了。我连挣扎都不配挣扎!”
    沈砚之沉重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了。你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谁也说不清是谁先伸的手,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在一起了。
    两个大男人把头埋在对方肩膀上,把这些年被夫人揪领子、背黑锅、连辩解都不敢开口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哭得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鼻涕眼泪糊了对方一肩膀,酒气和哭声在正厅里搅成一团。
    丫鬟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默默地、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又喝了半个时辰,两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已经醉了的裴庄河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眼神迷离却认真得不得了:“沈兄——你我虽是头回见面,但这份心意相通,我跟你相见恨晚!”
    沈砚之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头,声音还带著哭腔:“什么都別说了。今天就在这儿,咱们结为异姓兄弟!”
    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茶杯里的茶泼了倒满酒,对著门口的天光晃悠悠地跪了下去。
    裴庄河的膝盖磕在了桌腿上,疼得齜了齜牙,但马上又挺直了腰板,一脸郑重。
    “皇天在上——”
    “厚土在下——”
    “我沈砚之!”“我裴庄河!”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同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傻笑起来。
    笑著笑著,裴庄河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沈砚之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那杯又满上了,推到裴庄河手边。
    日落时分,两位夫人喝完了茶赏完了花,沿著迴廊往正厅走。
    推开门,两人同时站在门口,同时低头看著地上。
    两个男人背靠背歪在茶几旁边,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好几个空酒壶。
    裴庄河抱著沈砚之的剑鞘当枕头,沈砚之扯著裴庄河的袖子当被子。
    两人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都带著笑,睡得死沉死沉的。
    茶几上用茶杯压著一张歪歪扭扭的纸,上面写著“结拜书”三个大字,底下是两个签名,字跡潦草得像蚯蚓爬似的。
    裴母和宋母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
    然后同时弯腰,各自揪著各自夫君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