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没法比。
    有的人躺在榻上吃花生米看画本子,有的人忙到翻墙跑路连口气都喘不上。
    连鸽子都知道罢工,那傻子居然扛了这么多年才跑。
    人和人的差別,有时候比人和鸽子的差別都大。
    她懒得继续想了,直起身子拍了拍门框。
    “走了。”
    “不聊了?”沈砚之闻言从画本子里抬起了头。
    “没什么好聊的。人家走都走了,我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她摆了摆手,抬脚踏出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花生米给我留点,晚上我要吃的。”
    出了书房,宋初一径直回了院子,把桌上的那箱东西从头到尾又清点了一遍。
    金块一个个的摞成一堆,把匕首插进靴筒后,最后珍本古籍单独用布包好后。
    她抱著这堆宝贝回了郡主府,推开库房的门,看到里面的场景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库房的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墙角还堆著好几个还没拆封的箱子,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站在门口努力回忆著这些东西的来歷。
    这里面的东西有几箱是她娘亲塞的衣料首饰,每回塞的时候都是那句话——“一个人住总要备著些体面的衣裳”。
    可她在郡主府住的时间屈指可数,大部分的日子都在丞相府里蹭吃蹭喝,那些衣料连封都拆都没拆过。
    还有几箱是外公托人送来的古玩摆件,每回还都要附一封信,上面的遣词用句郑重得跟国书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哪个世交送礼,其实就是觉得亲外孙女一个人住怕房间太空了,得给她把屋子填满才行。
    还有好几箱是外婆塞的吃食和药材,老人家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的。
    每回见面都要拉著她的手反覆確认瘦了没有,明明上回见面就是昨天的,她还能瘦到哪儿去啊。
    她爹沈砚之就更不用说了,三天两头让人往郡主府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箱书,有时候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回居然送来了一整套马鞍。
    她连马都没有,至今她都没搞懂那套马鞍是干什么用的。
    她想说,要不你们都来看看这个库房吧,都快被撑吐了。
    我受的委屈就是每次把东西往里面塞的时候都要侧著身子挤进去,还要注意不要把旁边的东西碰倒,要不然会触发连锁反应架子全部倒了。
    明明天天都见得著面,受没受委屈,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哎,这只能说明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疯狂的给你加衣服。
    她把裴长靖那堆金块摞到架子上仅剩的一点空格里,又往里使劲的推了推,勉强挤出一点缝隙来用来放其他的东西。
    关库房门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塞得快要溢出来的屋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认真的念头。
    要不地上塞满了就往地下挖吧,挖通了连成地库加大储存的面积,反正她轻功好,上下拿东西也方便。
    改天就找个工匠来问问,看能不能把郡主府的地底下掏空,反正上面已经塞满了。
    此时裴府那边,裴庄河刚迈进铺子就被一群商人围住了。
    左边一个商人扯著嗓子喊“裴老爷南边那批货的进价到底定多少”。
    右边的一个拽著他袖子不放,说老主顾的赊帐已经拖过期限了到底催不催。
    话没说完又挤进来一个抱著皮货样品的,扯著喉咙问仓库里那批积压的皮子再放下去就要长虫了到底怎么处理。
    他都被吵的快精神分裂了,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
    “別一起说!一个一个来!”裴庄河两只手都举了起来,像是生怕自己的袖子被他们拽掉,也不知道该先按住谁的动作。
    他夫人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几个掌柜都把她堵在柜檯前。
    一个把帐本翻得哗哗响问她流水帐的核算方式能不能改。
    一个举著契书问她明年铺面续租的条款在哪儿。
    还有一个乾脆把三年前的旧帐翻了出来,指著一笔糊涂帐问她来龙去脉。
    他们全都七嘴八舌的嘰嘰喳喳,感觉那些帐本什么的都快塞到她嘴里了。
    “夫人,这笔帐当年是少主经手的,底下备註写了个『待核』,那到底核了没有啊?”
    “我问您,上个月那批丝绸的尾款到底分几期结?人家掌柜的来了三趟了,我都没法回话啊!”
    “老李家的铺子租金到底按什么標准收的?往年契书在哪儿您倒是有个准话啊!”
    “契书什么的我上哪儿找去啊?又没人告诉我,先一个一个来”裴庄河把嗓门声努力压了一整天,到底还是没压住。
    转过头又去应付另一边拽他袖子的人,“行行行,你们俩別吵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把那批皮货的清单拿来我看看。”
    他们俩已经閒了太久了。
    这些年商会的事全是儿子在管著,也不是他们不想管,是儿子太能干了,他们根本就插不上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长靖就把所有的杂事都接了过去了。
    他们习惯了一觉醒来就有人把当天要处理的单子整整齐齐的码在他们的桌上。
    习惯了出了任何问题都有人挡在他们面前说“我来处理”。
    习惯了儿子永远在那儿,他们隨时可以转身离开是非之地。
    习惯到忘了安慰的问一句他一个人这么多年扛这么多事,累不累。
    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著儿子给的自由,却从来没想过这自由是牺牲儿子的时间换来的。
    现在那个一直替他们扛著的人跑了,他们才恍然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连一个赊帐的规矩都说不清楚,一张契书都找不到,连儿子是什么时候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的都不知道。
    偏偏裴长靖那小子还卡著点来信说风凉话。
    鸽子扑棱著翅膀落在窗台上,裴庄河刚应付完一个催货催了半个月的老主顾,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嗓子都快吼冒烟了。
    这一个个的耳朵跟塞了鸡毛一样,正常讲话全都听不见,非要吼出来才行。
    端起的茶还没送到嘴边,管家就把信递过来了。
    他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上涌。
    “写了什么?”他夫人放下算盘走过来,接过信纸把上面的文字念出声。
    “爹,娘,安好。今天走到了青州,风景不错,吃的也好,不用担心。就是想问问你们,商会那边还忙得过来吧?”
    念到这儿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念到下一句的时候声音明显拐了个弯。
    “以前我一个人干的时候觉得还行,你们两个人应该更轻鬆吧?哦对了,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好像就是你们带薪恋爱的工具人。现在我跑了,你们加油,爱你们哟。”
    他夫人把信纸放下来,脸上表情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这小子,平时在跟前的时候端得一本正经的样子,现在不在跟前了写信倒学会阴阳怪气了。
    裴庄河一把把信纸抽回来,嗓门大得连外头扫地的下人都被嚇到缩了缩脖子:“谁跟他爱你们哟!老子要把他叉回来干活!”
    “裴老爷!码头那批货到了,卸货的单子找谁签?仓库钥匙在哪儿?”门口又炸开一声喊,声音又尖又急,跟催命似的。
    裴庄河看著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纸。
    慢慢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两口,又一头扎了出去。
    等夜深了,铺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铺子里的桌上的算盘上还散著几颗没归位的珠子,旁边的帐本摞得比人头还高。
    月光从窗欞外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帐页上。
    裴夫人此时靠在椅背上,慢慢揉著自己发酸的手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咱们以前……是不是太自私了。”
    裴庄河正在旁边合上最后一本帐本,听完手指停在了封皮上。
    “他小时候,咱们说忙,把他扔给奶娘带。大了以后,咱们又说想多过过二人世界,把商会的事全丟给他。”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咱们就当他也愿意。”
    她没有转头看他,把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过了好一阵子才把后半句说完。
    “其实他不是愿意,他只是不说。”
    裴庄河没接话。
    他重新把帐本合上,一本本的码整齐,推到桌角,后仰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独自跟外邦商人谈生意,回来的时候嘴唇都干得起了皮。
    把签好的契书往桌上一放就回房睡了。
    他当时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干得不错”,转头就陪夫人去逛灯市了。
    他没想过儿子一个人坐在谈判桌上对著几个老狐狸的时候,紧不紧张,怕不怕。
    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也从来不问。
    “这小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从小就不爱吭声。”
    “受了委屈不吭,累了也不吭。咱们就真当他不委屈,不累。”
    他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本边角轻轻翻动。
    裴庄河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毛笔蘸饱了墨。
    “你干嘛?”
    “给那臭小子写信。”
    他悬著笔顿了半天,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才犹犹豫豫的落下了第一行。
    写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比处理陈年旧帐还费劲。
    他夫人等得不耐烦了,抬脚走过去站在了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信纸上。
    信很短,字跡却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签名画押的瀟洒劲儿判若两人。
    “长靖吾儿:爹跟你娘把商会的事干了一礼拜了。以前总觉得你轻鬆,现在才晓得你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多少。爹跟你娘商量过了,以前是我们太自私,光顾著自己快活,把你当成了想当然。不是故意叫你难过的,但確实做错了。你在外头玩够了就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累了就回家。家里没你不行。爹跟娘在家等你。”
    他夫人看完信,也从他手里抽走了笔,在末尾处加了一行,字跡比他的秀气十倍,手也没有那么抖。
    写完后把笔搁下,转身飞快的去翻柜子找信封,动作乾脆利落,像怕慢了一拍就要反悔似的。
    窗台上那只信鸽刚歇了一天又被抓了壮丁,歪著头看看裴庄河又看看他夫人。
    咕咕叫了两声,那语气听著不怎么友好,大概是在表达对加班的不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