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朝,沈砚之就往朝堂上扔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让人抬了一口箱子上殿。
    箱子搁在大殿中央的时候,文武百官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此起彼伏,丞相休假才休了五天,回来就搞这么大阵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著那口箱子,又看了看沈砚之一脸好奇:“丞相,这是何物?”
    沈砚之从位列中走出来,站到箱子旁边,拱手行礼:“回稟皇上,臣在休假期间,小女的郡主府进行了一番整修。工匠在施工时,从地下挖出了这口箱子。”
    他弯下腰,亲手掀开了箱盖。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箱內,满满当当的银条,码得整整齐齐,在殿中的烛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砚之直起身来,语气不紧不慢:“郡主府的前身,是前任尚书大人的旧邸。臣思来想去,这箱子既是在府邸地下所掘,应当与老尚书脱不了干係。只是臣也不明白,老尚书当年辞官归乡时,为何没有將这箱东西一併带走。”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殿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显然也想明白了,猛地一拍扶手:“那老尚书倒是会跑,辞官躲回老家享清福!如今家私赃银被搜出来,还用多说?来人,即刻派人去他老家,把人给朕押回来!”
    殿侧侍立的太监尖声应了一句,踩著小碎步飞快地退出了大殿。
    文武百官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皇帝余怒未消,转头看向沈砚之:“丞相,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陛下可还记得,十二年前隨州的那场旱灾?”
    殿上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
    “那年隨州颗粒无收,朝廷拨下賑灾款,派官员前去救济。可灾民並没有减少,隨州的难民一路北上,直抵京城,差点酿成暴乱。”
    “最后陛下下了死命令,朝廷官员必须下场救济难民,並派钦差查明賑灾款是否到了灾民手里。”
    “查出来的结果是,负责賑灾的官员贪污了大半賑灾款,到难民手里的只剩下一点零头。施粥的棚子里,粥里掺了石子和稻草,饿死了不少人。最后查明的罪魁祸首是当时的布政使,判了满门抄斩。”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箱银条上,然后重新抬起头来:“但臣如今想来,那布政使不过是个替罪羊。”
    “他是老尚书手底下的人,而老尚书当时掌管户部,賑灾款的拨发全都要经过他的手。布政使被满门抄斩,老尚书却在朝中安安稳稳地坐了这么多年,直到前些年才辞官归乡。”
    “如今这箱银条从老尚书的旧宅地底下挖出来,陛下,十二年前的旧案,恐怕另有隱情。”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敲著扶手,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抬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上群臣,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丞相,此事你有何见解?”
    沈砚之微微欠身,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此事必须查清楚。”
    “十二年前的旱灾,死了那么多百姓,朝廷拨下去的几千两白银不知所踪,最后只杀了一个布政使便草草结案。”
    “如今这箱银条从老尚书的旧宅底下挖出来,足见当年的事另有隱情。朝廷欠那些灾民一个交代,也欠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查。一个月之內,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沈砚之领了旨,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
    这案子隔了十二年,时间久远,人证物证都不好找,但好在有个现成的突破口——老尚书。
    从这箱银条入手,顺藤摸瓜,只要撬开老尚书的嘴,当年的事就能翻出来。
    只是老尚书的老家离京城不近,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七天,回来的时候更慢。
    那老东西年纪大了,经不起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路上走走停停,少说也得再耗上十天。
    一来一回,一个月的时间紧巴巴的。
    他算了算日子,与其在京城等著,不如自己亲自跑一趟,带上羽林卫直接去老尚书的老家拿人,路上就能开始审。
    他当即向皇帝奏请,皇帝准了。
    下朝之后,沈砚之刚走出殿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李尚书头一个凑上来,压低嗓子问:“丞相,那箱银条到底怎么回事?您休假休了五天,回来就抬了口箱子上殿,嚇得我等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王大人也挤过来,脸上写满了求知慾:“老尚书都告老还乡多少年了,怎么突然翻出这桩旧帐?丞相您给透个底,这事牵连大不大?”
    沈砚之掸了掸袖口,脸上掛著那副標准的“本相什么都知道但本相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诸位不必多问,此事本相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拱了拱手,穿过人群走了。
    身后留下一片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但谁也不敢追上去继续问。
    他边走边在心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十几年前那桩旱灾案,朝廷拨下去的賑灾银足足有几千两,到最后就查出来一个小小的布政使。
    幕后的人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几千两白银不知去向,皇上震怒之下將布政使满门抄斩,杀鸡儆猴,案子就这么结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甚至不是文官。
    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弃武从文,金榜题名中了状元,正赋閒在家等著吏部的任命文书。
    那桩案子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朝廷拨了银子賑灾,结果灾民根本没见到钱,施粥的棚子里掺石子和稻草,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当时便觉得蹊蹺,一个布政使,胃口再大也吞不下几千两白银,但他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当年的状元已经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而当年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这案子不好查,时间太久了,人证物证都得从头捋。
    但他必须查。
    不光是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初一一个交代。
    因为初一的养父母就是在那场旱灾中饿死的,自己还是在坐上丞相之位后才开始有能力有人脉寻找自己的女儿。
    结果在其他人口中才知道了真相。
    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灾荒里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了当时还是半大孩子的初一,自己没能撑过去。
    他欠那对夫妻一个交代,也欠初一一个真相。